名迹临习指要：唐•颜真卿楷书 告身帖

（本文刊于2021年6月23日《书法导报》）

 

据我目力所及，当前社会上的书法基础教学培训，以及学校书法教学（包括高校师范专业，不包含美术、书法专业）学颜楷大多采用《多宝塔》作范本，学隶书则推荐《曹全碑》。《多宝塔》虽是唐代之“干禄书”，点画仍旧保持生动，但现今在具体的书法教学中，教师与学生却合力把它往物理意义的“横平竖直”上推，这股“潮流”如今又扩展到了篆书与隶书。至此，“横平竖直”简直就成了平板化、简单化的“形象大使”。经过这类平庸化训练的学生，接手的老师往往一筹莫展，因为要想改变他们的“审美”与“习惯”何其难也！为什么许多人都喜欢简单的“横平竖直”？一是因为简单易学，二是因为这样的字最得大众的喜欢。古希腊作家普卢塔克在《伯里克利传》中说：“每一个人的心灵在活动的时候，只要自己愿意，在任何情况下都有避而不视的能力，都可以毫不费力地转向自己决定要观看的事物。”有远见的人在人群中向来占比很小，趋易避难与寻求赞美是人之常情。

 

但是，作为艺术的书法必须是超越大众审美的，必须是富于变化而又和谐的，如此才能带给人以丰富多彩和新鲜的审美体验。以楷书为例，破除横平竖直这一平庸陋习的有效方法就是“横不平”“竖不直”，即“于不平中求平”，颜真卿《自书告身帖》就是这样一个典范。下面从点画、结构、布局三个方面作一简单分析：

 

点 画

 

在一个字中，遇有同样的多个点画，力求变化。如“柱”“真”“崇”（图1）三个字。“柱”字右侧有三个横画，分别作长短、粗细、仰卧、曲直之变；左侧“木”旁上面一横，与右侧三横又有不同。“真”字上中部“直”中间是三短横，有意地写出区别。“崇”字中的每一个横画、每一个竖画都有不同的形姿。“开”（图2）字中长长短短共有六个竖画，外框左竖短而直，份量稍轻；右侧长，曲媚浑健，重而稳；中间两竖作悬针法，但有弯曲程度和粗细、长短的不同。再比如“羽”（图3）字四点，向背姿态的变化很明显，当是书者有意为之。

 

图1

 

图2                                        图3

 

此帖中几乎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注意到了藏、露、轻、重、方、圆的不同变化。从训练技法的角度看，此帖真是个绝佳范本。

 

结 构

 

先说大疏大密。“颜”“德”“忠”（图4）三字。“颜”字左中下部空疏，“德”“忠”二字下部“心”字点画少反而占地奇大，如此处理，相信都是出于艺术的考虑。“学”“万”（图5）二字，“学”字中部有意结密无间，“万”字上中部亦如此。一个字中，有了强烈的疏密对比，字的奇趣就产生了。

 

图4

 

图5

 

次说错落参差。“睦”（图6）字若按常规，则左侧之“目”旁不当作大幅度向下拉的处理，而在这里偏偏如此。两个“教”（图7）字，左右之间也都写成了不同的参差之状。

 

图6                                          图7

 

再说欹侧。此帖字之结体几乎都作似欹实正之状，根本不给“横平竖直”以丝毫机会。“公”“全”“立”（图8）三字，点画少，最易写得四平八稳，在此帖中都作向右上取势的处理。“卿”（图9）字是左右正，中间欹；“将”（图10）字是左正而右欹，“稽”（图11）字甚奇，左、上正而右下欹。在此帖中，欹笔是祛除平直板滞之弊的灵丹妙药。正因为有这么多欹笔，所以《告身帖》的美学特色才那么明显。

 

图8

 

图9                       图10                     图11

 

布 局

 

《告身帖》有行无列，字之大小甚为悬殊，但错落自然犹如繁星丽天（图12），让人不禁联想起王献之的小楷《洛神赋》，同样有此繁富、跌宕、自然之美。当今楷书创作，章法布局束缚过多，已鲜见如此自由之精神。

 

图12

 

《告身帖》是不是颜真卿的真迹？宋代蔡襄和米友仁都说是的。明代董其昌跋曰：“官告世多传本，然唐时如颜平原书者绝少。平原如此卷之奇古豪荡者又绝少。米元晖、蔡君谟既已赏鉴矣，余何容赞一言。”当代有学者读完董其昌此段跋语后得出董氏也认为此帖是颜鲁公真迹的结论，我的读后感却不同，认为董其昌的言外之意是：颜真卿写这类风格书作的可能性很小，但既然蔡、米二位前辈大师已经说是真的了，我也就不多啰嗦了。董其昌在自己临《告身帖》（图13）的落款中又有《告身帖》真迹在吴门韩宗伯家一语。他的临作，范帖特色已被淡化，平淡老辣中稍现几分“不平正”，是其一惯的抄帖风格，初学者只可作为参考，不必以之为“范本”或依据。当代学者曹宝麟，朱关田经过多方考证，认为《告身帖》是颜氏后人所书。我比较赞同曹、朱二位的观点。颜真卿是颜楷风格的创立者，风格于他，像自己的背影一样，因此他不可能也不必要在用笔、结构等方面如此努力地强调突出自己的风格特征写出的，反而只有以颜楷为学习范本者，才会一味地直往风格特征上去靠，甚至有意地作“过分”的强调，《告身帖》就有此倾向，因为一般人都有“写出了特征就是抓住了根本”的想法。

 

图13

 

在唐代，告身也被称作官告（诰）、告牒、告命等，是朝廷发给官员们身份、职务的证明文书。此帖全名应当是《建中元年授颜真卿太子少师充礼仪使告身》。颜真卿在此之前是刑部尚书，正三品，因得罪权相而明升暗降，太子少师是从二品。本帖是一份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