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明·陈道复行书滕王阁序
(本文刊于2021年11月03日《书法导报》)
一般而言,五体之中草书最具有抒情性,行书则最易表达丰富、复杂的情感。《滕王阁序》为“初唐四杰”之一王勃所作,仰观天地,俯察万类,若以篆、隶、楷三体书之,则很难表现文章的阔大雄放。若以草书书之,与王勃的灵气才气倒也相合,但会因过于放纵无迹而与文学内容难以契合;现以行草书之,则既能表现千里逢迎、高朋满座的热闹,桂殿兰宫、绣闼雕甍的繁华;又能物与情融,表现落霞孤鹜、秋水长天的辽远虚旷,唱响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的人生悲歌。
册页共16开32页,纵约29.2厘米,横17厘米。从开始到最后一笔,全部笼罩在浓郁的情绪之中,因此对此作之章法不能作一般性的技术分析,因为它是书家此时此刻主观情绪的产物,章法字法,为情所驭,神出鬼没,难以理出头绪,找出规律。换个说法:若让陈道复再书《滕王阁序》,章法节奏将会与此作有很大的差异。纵情而书的作品大多有此种特点。

图1
作者用笔,完全不受技法规则所约束,不避败笔险笔甚至俗笔,任心自运,以写情怀。在此作中,我们找不到对起承转合的遵守,满眼都是不确定的、饱蘸浓情的点画线条在纸上狼奔豕突。但我们又必须注意到:作者出身于诗书之家,家藏名帖甚富,于书法之技巧受过极为严格与高明的训练,此作中那些看似毫无法则的挥运,任其自然的变化,实是对原有技法突破后在高段位上的另类回归。极重极粗之笔与极轻极细之笔魔方般的组合,让人享受到一种全新的审美体验——素面朝天与变幻莫测,其底气是人格的真和情操的美。这种美是那些循规蹈矩的书者做梦都无法想见的。若单论笔法,似有多处不足,如从“命途多舛”至“窜梁鸿”(图1)一页,“途”字中下部迟重含混,“飞”字右下方一上提伤硬单薄,“封”字又疏放无力。然其又何尝不精于笔法?如“多”字之圆浑劲健,“谊”字之提按有致刚柔相济,“窜”字之沉着翻折,“舛”“于”之精妙入于毫发。

图2

图3
此作结字,亦由情感来控制和驾驭。有时极“笨”,如“发”“樽”“眄”(图2)等字;有时极“巧”,如“势”“峦”“水”“汀”(图3)等字;有时极纵肆,如“无”“声”“川”“纤”(图4)等字;有时极轻活,如“彭”“珠”“霞与”“云”(图5)等字;有时是极美的创造,如“泉”“彭”“齐”“雕”(图6)等字。还有形状极相近的字,在精细处有着精准的区分,如“胜”与“滕”(图7)二字,在右下部有极微小的区别。当然也有如汽车飞驰一时刹车不住而造成的“败”笔,如“清”“云”“意”“海”(图8)等字。

图4

图5
玩味此作,不得不佩服陈道复在倾情书写时还兼顾到的种种区别与变化。无论是用笔还是结字,镇定和谐,放达而不粗糙,纵情而不紊乱,这种豪情气度,绝非一般书家所能有。临习此作,最好用“意临”之法。

图6
几年前初见此,不甚爱。后有事无事,取出翻翻,或临上一两遍。开始是取其笔法之灵活多变,后关注其字法的不落常形,现在则会随着其笔触之起落,常常会血脉贲张。赏会于不落常情矣。

图7
陈道复(1483—1544),名淳,字道复,别号白阳山人。其书初学文徵明,行书学杨凝式、林藻,草书学怀素,不为人所役。经学、古文、诗词、书画皆入妙,写意花鸟一路,画史上有巨大影响,与其后的徐渭被并称“白阳青藤。

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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