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草书研究与创作(五十)
附 录
我与草书及其他(下)
(上接2022年6月10日公众号)

图367 梵高《星月夜》
“星光闪烁的夜晚/火焰般燃烧的花朵放出耀眼的光芒/在紫色薄雾里旋转的云/一片湛蓝反映在文生眼里/色彩渐渐转变了/晨间的田野、琥珀色的谷粒/那一张张沧桑、多皱纹的脸庞/在艺术家的手抚慰下舒缓了痛苦。”(Don Me Lean《文生·梵谷》)
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地存在着的,草书也不例外。草书艺术必得有多种元素的滋养方能兼备阴阳二气,沉着屈郁,奇拔豪迈,兼具高韵深情与坚质浩气。为了提高草书的线条质量,我临习商周金文、秦汉小篆和汉隶。为进一步搞清草书结构变化的来龙去脉,我在汉代章草、唐代李北海、宋代米芾、元代杨维桢等人的行书上下工夫。为求草书更有深醇久长的意味,我重游历,足迹遍及十多个省市;我广阅读,文学、历史、哲学、美术、文艺理论甚至科技、体育、政治、自然地理,做到无一日不读书;又多结交各界精英。每当感到疲惫之时,则以音乐和美术来调节,最爱贝多芬,因其旋律最合博大奇宕类草书之特质,我爱梵高的画(图367),因为那里有一颗热辣辣的心在跳动。在创作上,2000年左右时每作草书,要先查草书字典,后来草法渐熟,只在准备时先把内容看一遍,待有不熟的,则查过,记在一旁。近一两年作草,则先不查,待创作完毕后检查一遍,有吃不准的再查,然后相机做出补救。如此做为的是锻炼自己“依理变化”的能力。此法还有一好处,作品能时出新意(图368)。冯班《钝吟书要》说:“晋人循理而法生,唐人用法而意出,宋人用意而古法具在。”法意相生,乃是正法,根本则在一“理”字,“理”即书之“常理”。草书之合乎书理,有时为了需要,则可以稍稍越出书理,进入自然之理范畴的表达。

图368 杨谔草书 唐·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朱履贞《书学捷要》说:“书有六要:一气质,二天资,三得法,四临摹,五用功,六识鉴。”我通过二十多年的摸索,对草书的理解经历了好几个阶段,即胆—国展模式—出新意—情理交融—人品高书品亦高—技精、意远、气清、神旺、境界高。
在进行研究和创作时,我有这样一个指导思想:以历史学家的眼光看待创作,以创作家的眼光审视历史。前者可以登高望远,不为时俗所诱;后者可以避免文章落入空泛,搔不到痒处。
三
三年前,我接受了刘锬教授的建议,基本上放弃了原本喜爱的文学创作,集中精力于书法,书法上又主攻草书。刘教授认为我甚至可以把理论也放掉,我则一直舍不得,且有以理论为主的倾向。但在心底里,我还是更喜欢创作。我才能有限,两者都不放弃,可能最后会一事无成,但我想还是再这样走一段时间再说。有时候正在走路、干活或看书,一种紧迫感会蓦然涌上心头。人生短暂,才见花开又闻蝉鸣,秋风乍起雪又飘零,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想古人又是多么的高不可攀,我穷己之半生,尚不及古人之什一,能不徒叹奈何?
在社会上,我的主要职业是民企业主,本当心无旁骛地做好企业,但我又偏偏迷上了这不能放在锅里煮了当饭吃的书法,书法中又偏偏迷上不太讨常人喜欢的草书。事实就是这样矛盾地纠结着。有时正在专注地写作或创作,一个业务上、生产上或根本就可以没有的麻烦电话来了,于是不得不整顿起精神去应付。一日,苏州大学出版社的薛华强老师对我说:“不必为此烦恼,做生意的经历,对你的草书创作应该是有好处的。”细想,他说得也有道理。这不就是我所独有的生活么?自己不是早就宣称独特的经历有助于写出独特的草书么?回眸历史,社会环境、思潮的变革,催生出了代代不同的书法艺术,此是大的,小到个人,其理又何尝不是如此?明代文学的复古派先驱李东阳,也是一位草书家,他为官清廉,无多少积蓄。他的诗文很受时人推重,退休后常有人来求诗索文。据说有一次求诗索文的人来了,一旁的夫人已准备好了文房四宝,但李东阳感到身体有些疲惫,不想写。他的夫人见状,在一旁说:“今日方设客,可使案无鱼菜耶?”于是李东阳不得不打起精神,挥毫完篇,换取润笔,以待客人。我是私企业主,我不必求笔底纸上能“长谷子”,我较之富有余暇的专职书家多了一份悠闲与宽松,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得”么?
“古人醉时作狂草,细看无一失笔,平日工夫细也。”(冯班《钝吟书要》)我之草书,常有失笔,精到不足,功夫欠缺之故也。经营企业是非艺术思维,研究书法主要用理性,须逻辑思维,而创作则须形象思维。前两者,花去了我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抛开经营企业不说,光创作与理论研究于我就已是一对矛盾。对某一课题关注久了,白天、晚上,脑子里全是古人在活动,创作那根神经完全处于休眠状态。今年春节前后,我就接到了两位好友的“批评”。年前,一位提醒我应该先把理论放一放,多搞些创作。年后又有一位警告我:草书的线条质量急需提高。其实不仅仅是这些,我自己也明白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我都还有非常多的“实际问题”需要解决。年前年后一个半月,生产任务特忙,几乎天天从早上七点半开始便与工人们一起干活,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方得上楼,人疲惫至极,还想甚草书。值得一提的是,大忙之余,清闲弥足珍贵。今年春节,一家人哪也不去,粗茶淡饭,安享清净。妻子女儿,各看其书,各上其网,我则临帖看闲书,果然其间创作灵感又来,竟得了好几件目前仍自觉尚可一观的作品。不亦快哉!图369为正月十五所书草书册页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图369 杨谔草书 唐·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人不一定能胜天,人在具体的自然面前和抽象的命运面前,是非常渺小和不堪一击的。我明明比那些在文化事业单位拿着国家俸禄的人更纯情、更努力地对待文化艺术,可偏偏与文化艺术单位无缘;我明明不喜迎送酬接、数字游戏,却偏偏又让我去经商。命运的安排是如此的吊诡,真如傅山的草书“梦”字一样,乱麻一团,让人无从下手。
人生就像一件草书长卷,尽管充斥着矛盾、起伏和莫测,但最终必得归于和谐。
也许有人要问:那么,你认为草书究竟应该表达什么或者说是应该承载什么呢?草书应该自然地表达感情,表达真的感情,表达“大我”的真感情。与“大我”息息相关的真感情,既是草书创作激情的源头活水,又是点燃草书创作灵感的火苗。尽管历史语境和社会环境对艺术创作的影响是巨大的,但我想作者自己如何去做也是十分关键和重要的。历史语境和社会环境制约着作者,但反过来这两者不也正不断地被千千万万个“不服软”的作者改写着、净化着么?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社会,艺术家都应该有一种悲悯情怀,福克纳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演说中说:“(一个作家),充塞他的创作空间的,应该是人类心灵深处从远古以来就存有的真实情感,这古老而至今遍在的心灵的真理就是:爱、荣誉、同情、尊严、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如若没有这些永恒的真实与真理,任何故事都将无非朝露,瞬息即逝。”我不反对有人把书法当做一种消遣,自娱娱人或者用作谋利,但我反对人人都持如此的态度。文化传承就像众人过一座浮桥,如果人人都只管自己乱跑,那么浮桥会晃荡得任何人都不能前行。没有人顶真地去做,人类的文化还怎能绵延发展?
说到这里,也许又有人要问:那么草书到底在你生活中占有怎样的位置呢?人的生命中有许多事比书法重要,比如吃饭、穿衣,这是人赖以生存的基础。其次是社会责任、亲情和友情,这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再次是为了活得有些生趣,觉得有些意义。我之喜爱书法,书法之中又最爱草书,就是为了生命之外再有点生趣和意义,其性质与“小姑娘穿了布衫还要朵花戴戴,老婆子吃了中饭还要买块大花糕”(周作人《厂甸》)一样。如果说得稍微“崇高”一点,那么已经过去的二十多年以及更长远的将来,我对草书追求不息,无非是为了静默养实,格物致知。就像《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去西天取经,取经本身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必须经历这样一个磨炼的过程才有可能修成“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