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59：之所以大者

一天，有学生在工作室群里贴出了南通博物苑发布的《画之大者——黄宾虹书画艺术展》预告，同时表达了希望大家一起去观摩的愿望。

几年前，我在浙江省博物馆欣赏过一次规模盛大的《黄宾虹书画艺术展》。乘车离开杭城时天忽大雨，倚窗而望，远处烟雨迷蒙，山水、农田、村舍隐约其中，这不就是刚刚看到的黄宾虹笔下的水墨意境吗？那种华滋气象与他兴到时偶成的清淑娟娇的花卉骨子里是多么的一脉相承！今次由南通博物苑与浙江省博物馆联合主办的展览想必也不会让人失望。为不打无准备之仗，我独个儿先去展厅观赏了一番。活动那天，我提醒大家在观赏、讨论、思考过程中注意如下几个问题：

一、黄宾虹的“以书法入画法”和“以画法入书法”，不是空喊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履行。他勾勒的线条，无不浑厚中实，一波三折，笔断意连，源于书法中的篆籀文字与草隶书体。他在《自叙生平》中明确告诉别人：“鄙人酷嗜三代文字，于东周古籀尤为留意。北居恒以此学消日，故凡玺印钱币匋罐兵器，兼收并蓄。”又说：“妙悟一波三折，便是从钟鼎中来。”

二、黄宾虹的画上大多有多字题跋，留下了这位绘画大师、学者兼艺术思想家思考的痕迹，值得珍视。展览中有一件山水小品，嵚崎历落，上题：“右军正书如《黄庭》《曹娥》《画赞》《乐毅论》，各有不同，如此似学书中《画赞》者。”细细玩味这件清逸的小品，造型、气质确有几分王右军小楷《东方朔画赞》的意味，说明黄宾虹的“以书法入画法”，并不仅仅限于笔法，还有造型与神采。

三、黄宾虹的山水画以静态为主，在层层濡染之后体现深境。这次展览中，有一件作品从山体、坡石到树木、凉亭，无不具有强烈的动感，仿佛是舞蹈着的。“满眼风波多闪烁，看山恰似走来迎。”他在画上题道：“画宗北宋，浑厚华滋，不蹈浮薄之习，斯为正轨。及清道咸，文艺兴盛，已逾前人，民族所关，发扬真性，几于至道，岂偶然哉。壬辰，宾虹，年八十又九。”其中“民族所关，发扬真性，几于至道”十二字尤为关键。那么，这幅画体现的是否正是宾虹先生的另一种“真性”呢？

四、规矩可以言传，神妙必由悟入。黄宾虹题在书画上的片言只语，不少就是他“妙悟”的记录。在《设色芍药图轴》上他题道：“含刚健于婀娜，脱去作家习气，论画者以似而不似为上，熟中求生亦是一法。”在一件山水小品中他又题道：“无意为工，即六法所谓气韵生动者也。”南齐谢赫提出的绘画“六法”，“气韵生动”居首，历来讨论者多，均不如宾虹先生“无意为工”四字来得浅显易懂，直指关捩。

五、跨进展厅就能见“黄宾虹生平大事记”，然大事记中未曾提及以下几件大事：

1886年，黄宾虹投身反清，致信康、梁，拜见谭嗣同。

1906年冬，他接受组织安排，秘密铸造钱币，以筹措革命活动经费，被人告发，逃往上海，从此客居上海30年。

1909年11月，南社社员首次雅集，黄宾虹为17人之一，其中有14人是同盟会会员。

一艺之成，与一个人的经历密切相关，尤其是那些性命攸关、壮怀激烈、波澜壮阔的经历。

黄宾虹的书画篆刻、学问思想之所以能成为大者，因其乃人生之大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