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行政参与” 不要“行政化”（2011）

（本文发表于2011年4月30日《中国书画报》批评家茶座）

我所理解的当今书坛是由如下成分组成的：由政府主导的隶属于各级文联的书协组织、在民政部门登记过的书法篆刻组织、未到民政部门登记人数不多的“书法沙龙”、有关高校的书法专业系科、游食于社会各层面的职业书法篆刻家、书法篆刻爱好者和业余工作者。构成书坛的这些“成分”，不管它以何面目现世，不管它依靠什么来存活，其最小的组成部分都是“书法个人”。

为什么要重视、研究、发展“高雅”的书法艺术，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塑造文明的高素质的人，使得人生更有意义。按理说，书法艺术的修炼是个人的事，基于个人、收益于个人，不必掺入行政的成分。但当今社会，已非百年、千年之前社会结构相对单纯、人心淳厚朴实可比。只要对社会稍加关注的人都会发现，如今社会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能开发利用的，不管是物质的还是非物质的资源，都已被“聪明人”开发殆尽，像书法艺术这样原不怎么让人看得上眼的“小桥”上，也已挤满了争名夺利的人。何况更有许多借书法作为幌子，所谋所图不仅仅是狭义上的名利呢？基于这样的书坛现状，我以为行政的参与，尤其是以政府为主导的书法组织的行政参与是不可或缺的。大家知道，一个醉心于艺术和学术的人，不可能有多少精力、多少兴趣、多少能力去应对社会上的种种麻烦事的，他们某种意义上的生存能力是不强的。而要真正推动书法艺术的发展必须依靠这些纯学术纯艺术的人。以政府为后台的各级书协组织，自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如有他们的“行政”参与于书坛活动，发挥他们“行政关怀”的特长，让那些纯学术纯艺术的人少一些非艺术的后顾之忧，更能安心于学术研究和艺术创作，岂不妙哉！另外，不可回避的是，服务于“主旋律”的“全民性”（指大规模）的书法活动也非要有行政参与不可，这是活动是否能顺利进行，艺术影响力是否能顺利转化为社会影响力的保证。可能有人会对这些大规模的群众书法活动不感兴趣，但事实是组成书坛的绝大部分个体分子，只有在这些场合才是他们最开心的一展所学的时刻，构成文化宝塔塔基是这一大批书法群众，你能无视他们的存在和需求么？

问题是事物的发展往往会偏离于人们的良好愿望之外，有时甚至会出现“大转弯”。蔡元培在《五四前后的北大》（《新文学史料》第三辑1979年5月）一文中，讲到他出长北京大学之前北大腐败的原因时说：“因初办时（称京师大学堂）设仕学、师范学馆，所收的学生，都是京官。后来虽逐渐演变，而官僚的习气，不能洗尽。学生对专任教员，不甚欢迎，较为认真的，且被反对。独于行政司法界官吏兼任的，特别欢迎；虽时时请假，年年发旧讲义，也不讨厌，因有此师生关系，毕业后可以奥援。所以学生于讲堂上领受讲义，及当学期学年考试时要求题目范围特别预备外，对于学术，并没有何等兴会。讲堂之外，又没有高尚的娱乐与自动的组织，遂不得不于学校以外，竞为不正当的消遣。这就是著名腐败的总因。”联想到这几年的书坛，行政权力泛滥状的介入，有的行政官员干脆转行执掌各级书协组织，造成了书坛普遍出现行政化趋向。许多地方本来好好的只是行政参与，结果渐变成了行政化的“机关衙门”。政府花了大量金钱养活的，本来应该是为广大书法人服务的“公仆”，结果变成了“书法人”的“骑手”，本来是给学者艺术家搬板凳的人，变成了指挥学者、艺术家去搬板凳的人。他们中有人利用政府给予的“名誉”，大量向社会“吸金”，行政权力凌驾于艺术、学术之上，惹得一批批效仿者如“飞蛾扑火”，这几年书坛上层出不穷的一个个“毒瘤”，都与此有关。

去年“两会”期间，温家宝总理在答网友提问时强调，教育行政化的倾向需要改变。书坛既是有形又是无形的，但却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书法“是一种文化”这一特质，决定了以政府为背景的各级书协有肩负着继承、创新和发扬、发展书法这一传统文化的使命，这也是一种学术使命，这一点，与大学有着某种相似之处。所以，对于温家宝总理的话，我们可以理解为不仅仅是指大学，也可泛指所有科研院所以及像书法协会这样有人领着国家俸禄、活动靠国家资助的具有较强学术性的群众团体。

书坛需要一个健康、自由的发展环境，良好健康的行政参与，在当今社会环境里不但是可行的，而且是必需的。但如果行政参与变成行政化，则有百害而无一利，至少是弊大于利。“在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一位法国商人在被问到国家如何振兴商业时说，国家只需要做好诸如修路、铸币、制定灵活的汇兑法等事项，剩下的‘由我们自己来干’。”（龚放《大学“去行政化”的关键：确立大学行政管理的科学性》《新华文摘》2011.3）书坛上的事，其实又何尝不是这样。当然，话又得说回来，并不是所有的行政干预都是错误的或不妥的。“政策”是人制定的，做事的又是人，关键在于谁在制定政策？制定了什么样的政策？谁在执行政策？是在为谁执行政策？另外，如果我们组成书坛的“分子”中能多出一些人胸有全局，放眼长远，敢于以独立的学术品格、抗击不良行政干预的勇气智慧，坚持学术、艺术第一，不惟权，不惟名，不惟利，那么温总理学术界要“反对行政化”的思想就会转化为美好的现实，我们就能迎来书坛又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