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新来|让书法回归生活——评杨谔《名家书札里的故事》
(靳新来 南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让书法回归生活
——评杨谔《名家书札里的故事》
靳新来
杨谔的《名家书札里的故事》一册在手,出于专业习惯,我根据书名从文体角度判断:这应该是一本普及中国书法知识的通俗读物。然而,打开书稍加翻阅,一两篇读下来就会发现其实不然,这本书学术含量颇高,是一部货真价实的书法研究论著。
本书遴选了上自东汉、下迄当代40余篇书札,对其书法艺术进行分析和鉴赏,而不是从书札中抽绎出“故事”津津乐道。所谓“书札”就是人们传递信息、表情达意的书信。作为信息交流的中介媒质,书札联系着写信人与收信者,这之间确有“故事”可讲,所以书名中有“故事”二字,虽不免有些刺眼,却也并不显得突兀,书中围绕一篇篇书札也确实讲了不少故事,但是书的旨归还是在书法、在书札的艺术分析,哪怕是在篇幅上不及“故事”的分量。每篇文章都少不了聚焦于书札文本,从点画、用笔、结字、章法布局等方面进行细致分析,所关注的无一不是“书法之法”,这样的研读才是本书的真正命意,由此可以窥见作者的“醉翁之意”:不在“故事”而在“书法”。即便如此,鉴赏文章一般来说没有多高的学术含量,但是作者杨谔的创新意识、独特发现往往能够打破袭见成说,有力地弥补此种缺憾。

怀素《食鱼帖》
例如,怀素的《食鱼帖》,第五行第六字,一贯认作是“异”字,而作者从字的书写演化与手札的文意两个方面结合起来论证,得出结论:这个字是“实”。不过是一个字,鉴赏者往往因袭旧说,在不经意中滑过,而杨谔却洞察秋毫,于无疑处有疑,求真求实,穷追不舍,这不正是一种难得的学术精神吗?

颜真卿《刘中使帖》
颜真卿的《刘中使帖》时至今日仍被认作是颜氏连闻捷音而欣喜若狂之下留下的墨迹,而作者通过一番细致入微的分析认为:“颜真卿写此札时情绪并不怎么高涨,淡淡的欢乐背后似有深深的郁结。”这种见解一反定论,出人意表,却又是立足于入情入理的分析之上。

范成大《雪后帖》
对范成大的草书手札《雪后帖》的研读,更是让人耳目一新,啧啧称奇。这一手札名不见经传,书写者也并不以“书家”名世,其人其作历史上不乏负面评价,而杨谔对此札却情有独钟,给予很高褒奖:“这种独特的范氏‘田园’之美,为中国书法史上所仅见,非静心尽心细心体察而不可得。我以为这种美是地道的‘韵’,真‘韵’,是范成大草书最大特色,也是他对我国书法美学宝库的一大贡献。”……类似这样的发现和结论绝不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而是深入到书法文本的肌理,细察体悟之后的切中肯綮之论。观点也许你不一定认可,但其学术性是难以否认的,这当然还得益于作者的旁征博引,对相关学术文献的梳理,而没有囿于单纯的文本艺术分析。作者自述:“有时为了证明自己的‘感觉’‘新见’,或是为了搞清札中一个关键人物或某个事件的背景,需要阅读大量书法以外的资料……购买资料的花费大于所得稿酬数倍乃至十数倍。”[1]凡此种种,都使得此书学术含量大增,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一般性的书法鉴赏之作。
论及本书的学术性,我以为最突出的表现在于它显示出一种书法鉴赏的新范式:不是将书札当作一个封闭自足的艺术文本进行静态的审美鉴赏,而是视之为“人心灵的迹化”(杨谔语)展开书写者与鉴赏者之间的心灵对话。我不敢说这是此书的首创,所以在此用了“显示”而不是“提供”,但是,像这样将这种鉴赏理念和方略贯穿于全书40多篇文章中,在国内的书法艺术鉴赏领域可能是绝无仅有的。长期以来,我们惯常将书法作品看作是一个业已完成的文本,对它的鉴赏不外乎是将这一文本的构成要素一一分解开来,从书法技法角度加以精研细磨、条分缕析,然后进行美学价值评判。当然,中国传统文化尚“气”讲“心性”,书法也注重写心和写意,讲求“人品”与“文品”的统一,诸如“人品既殊,性情多异,笔势所运,邪正自形。”(明·项穆《书法雅言》)之类的论断在传统书学中比比皆是,但基本上都是一种道德主义文化的理论建树。晚清以降“西学东渐”,中国书法理论开启了从古典到现代的范式转型,在疏离乃至摒弃文化道德主义的同时,也将古代书论中“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之类的人格标准,转向了形式、张力、韵律等元素所构成的西方视觉艺术评价范畴,于是书法经由“为艺术而艺术”这一必要环节而成为“科学”,最终获得了在当代学科体系中的定位,并以此为标志而完成了“现代化”转型。然而,几乎是在我们尽情拥抱科学的同时,在欧洲已日渐显露出科学危机,德国哲学家胡塞尔在20世纪20年代确立的一个核心概念“生活世界”,就是对科学危机引发的文明危机的回应。因为科学经过大约二百年的发展,这时俨然已成为一种新信仰形式,绝对客观性的规范逐渐变成了自明性,在这种科学抽象下的格式塔思维定势之下,世界通过“研究”而变成了一个绝然的、与主体无关的世界。就说书法吧,本是“人心灵的迹化”,而科学主义的研究范式追求的目标是科学性、客观性,这样,研究的对象理所当然是一个个“迹化”文本客体。这势必消解了书法主体,本来“人”“心灵”作为“迹化”内在的驱动者也许更为重要,却因为不宜科学化、规范化而被悬置。面对科学危机乃至人类文明的危机,胡塞尔提供的救治方案就是回归“生活世界”,对此,后来的许多哲学家、思想家都积极响应并进行了发展,如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列斐伏尔、霍克海默、阿多尔诺、哈贝马斯等,以至于人们在马克思那里也找到了与此相对应的思想观念。按胡塞尔的说法:“生活世界总是预先给定的世界,它总是有效,并且预先就作为存在着的东西而有效,但并不是由于某种意图,题材范围,或按照某种普遍的目的而有效。每一种目的都以它为前提;即使是在科学的真理中认识这样一种普遍的目的,也是以它为前提,并且是已经以它为前提”[2]。“生活世界”具有始源性、根基性,它混沌而完整、盲目而全息,是以人为中心的世界,而不是科学主宰的世界。回归“生活世界”,其初衷和旨归就是将属于人的归还给人,复苏人性,唤回人文。这样的努力,在本书中是显而易见的。在所有书法形式中,书札应该是最富有日常生活性的吧。而杨谔自称有一种“手札”情结,这无异于宣告他对人间烟火的沉迷。要说艺术鉴赏,有多少名家碑帖可供选择啊,他却避而不谈,惟对书法边缘处的书札情有独钟,不能说他不爱艺术,只能说他爱艺术,更爱生活。杨谔可以说是深谙书艺,对此他有研究,有实践,有教学,而且样样皆通,卓有建树。然而,经年浸淫于书法艺术之中,他并没有为艺术戒律所绑缚而变成脱离生活的浮士德,而一直是率真随性,任意而为,在俗世里摸爬滚打求生存。他尤善草书更多是性情使然吧,他于其中领略和掌握了艺术法度,同时注入了一己人格和性情,更是以此进行人生修为,壮大了自我生命气象。在他那里,书法与生活、艺术与生命是联通在一起的。他偏爱书札,看重的是其“私人间传递”,“不需要那么正色工整”,说白了,就是一种原汁原味的生活本色;他着力研究书札,其实是在张扬“生活世界”这一艺术不竭的源泉,为当代书界注入活力和清流,纠偏那种在技法圈子里画地为牢的时弊。行文至此,我们也许能够理解本书标题中那个不无刺眼的“故事”一词了,这其实是“生活”的同义词、代名词,围绕中书札的“私人间传递”而发生的“故事”不就是“生活”吗?作者让其居于书名中心位置,彰显的正是“生活”。杨谔这样做,不是出于理论自觉,而是性情使然,更出于一种艺术直觉,却恰好与艺术发展大势相契合,切实扣住了时代跳动的脉搏。这其实更为难能可贵,因为这显示出杨谔极高的艺术天赋和悟性。生活的这一泓活水一旦注入艺术之苑,那么,被科学坚冰所封冻的人性得以复苏,心灵得以舒展,杨谔念兹在兹的“心灵对话”于是拥有了广阔的驰骋空间。他是这样说的:“世人评判书法,多着眼于点画结构、分间布白,然真正识书者,看重的是‘形式’背后的‘内涵’,书作后面站着的‘人’。”[3]这“内涵”也就是他曾经表述过的“人心灵”吧?杨谔正是一位透过“形式”“技法”而关注“人”“心灵”的真正“识书者”。
接下来还是让事实说话吧,试以作者对梁漱溟《致陈树棻札》的赏析为例,来领略一下本书的特色:
梁漱溟先生不善草书,这件手札使用的仍是他拿手的行书。流利仍旧,儒雅依旧,但有满纸狼藉之嫌。整个画面,就像有一阵太阳雨匆匆走过,粗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浮满尘土的平地上,留下一大片大大小小、歪斜不等的“雨痕”。

梁漱溟致陈树棻札
追随“雨痕”的轨迹,我们会发现开始两行文字运笔较快,笔致还算轻松,但第二行中的“为何还要”四字,用笔没有提按,尤其“为何”两字,笔触很重,显见那一瞬间书者之心。但梁漱溟毕竟是大师级人物,自控力极强,笔触随即缓和,“仁和”之气又占上风。第三行上半行,结字又复变得粗疏,气氛又开始有些紧张,到下半行时又似化解了。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第四行中的“我是平安的,永远平安的”10个字,一字一顿,字字独立,字距较两侧均大,似乎在有些“发狠”似的强调“平安”这一点。再进一步仔细观察,其他各行中,总会有几个字是有牵丝相连的,虽然行笔都有些“急”,独独这第四行,字与字之间没有相连。第六行开始,情绪似乎稍得缓解,写至最后三行时,又复“匆匆”起来。尤其是从倒数第二行开始,有好几个字显得特别草率:如“再来北”“没有飞机”等,仿佛上一笔还没写完下一笔就已经开始了。从字形上看,“北”“有”“飞”“机”等字,像发育不良的婴儿。这种“慌乱”“匆忙”的情状,与梁漱溟一贯的处变不惊的大将风度大不相类。据他的儿子梁培宽、梁培恕说,1939年在敌后被日军包围时的梁先生,1942年自香港坐小木船逃回大陆时的梁先生,都是镇定从容、泰然自若的。
很明显,这里赏析的重点不在于书艺的高超、审美的和谐,而是点画、笔墨之间透露出来的书写者的情绪、意志、心态、性情、风度,为此作者将书札和书写者置于当时历史语境(“故事”)之中,又调动起自己的生活经验加以想象和猜想,所以行文中多次出现“似”“似乎”这样的词。这样的分析实在不太合乎艺术分析的科学主义标准和规范,却不能不说是“心灵对话”自然而然形成的话语方式,因为既然要“对话”,鉴赏者主体不可能再隐身幕后了,而一旦出场就免不了主观性,想象、揣测乃常规方式。至于审美评判,其话语风格也力趋凡俗,多从日常生活中择取意象或情境来引物连类,援譬设喻。这是作者对梁氏手札的整体印象:“整个画面,就像有一阵太阳雨匆匆走过,粗大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浮满尘土的平地上,留下一大片大大小小、歪斜不等的‘雨痕’”。读来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这种俗白粗粝的判词相对于惯常的学术用语不免越轨出格,即便是传统书学话语,那也是“山水崖谷”“草木虫鱼”“游龙惊鸿”之类的,古朴典雅,诗意盎然。而这里的用语既不庄重肃整,也不温文尔雅,杨谔以这般话语闯入书法鉴赏领地,直如大象进了瓷器店,井然有序的一切仿佛一时乱了套。但是,仔细品读,你又不得不承认这些评判实在太恰切不过了,与此同时又不自觉中被带入了烟火人间,质朴亲近接地气,而不是被高深的术语裹挟进艺术殿堂,搞得你晕头转向找不到北,只有作揖膜拜的份儿,不懂也要一本正经地装逼。以上这种越轨的笔致,流布全书,散见各篇,实在精妙绝伦,意趣横生,不敢自己专美于前,故再举两例以飨读者。

杨凝式《韭花帖》
一是作者对杨凝式《韭花帖》的赏析:
“充腹之余,铭肌载切,谨修状陈谢”,赶紧绷住脸,收敛心情,但到“谢”字时,又露了马脚。原来把“寸”字写得又歪又小,就像体育课上,一个顽皮的孩子扮鬼脸逗笑,忽见老师转过身来,赶紧归队装“正经”,谁料情急之下脚下一绊,打了一个趔趄。

丰子恺致文彦札
再就是对丰子恺《致文彦札》的赏析:
手札中每一个字都是活泼泼地运动着的,左右上下都开心地奔跳冲突着,意趣稚拙可爱,极类子恺漫画中儿童的形象。如第六行的“文学”俩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第八行的“欢跃”两字,让人想起他著名的漫画《锣鼓响》,一听到唱戏的锣鼓声,好动的孩子怎么能按捺得住?像一条咬钩的鱼,拼命拽着小脚的奶奶往外走。
以上两段引述并非书札赏析的全部文字,仅摘录片段,意在深入领略一下独特的杨氏话语,还是一如既往的俗白平实,而笔墨翩跹之间总充满俗世意趣,让人会心一笑,心底荡漾起对于生活的温情和爱意。
需要说明的是,杨谔的古文底子不浅,简洁雅致是其一贯的语言风格,本书亦不例外,仅在赏析梁漱溟《致陈树棻札》一文中就有这样的句子:“梁先生一生留下不少墨迹,安详、儒雅、不激不厉、风规自远。”还有:“抚简怀人,仿佛还能享受到墨迹所呈现出的草青水流、天光云影一般的美。”这类句子穿插于文中,与专属赏析的文字相参差对照,更突显出后者一无矫饰的本色和浓厚的生活气息。艺术来源于生活,但是艺术又往往被束之高阁,沦为小众赏玩的爱物,从而背离了艺术初心,只有回归生活,艺术才可能找回自我生命和灵性。杨谔深悟此道,深谙艺术之真谛,将书法带进了博大深厚的“生活世界”,这不是硬性嵌入,而是水乳交融,其行文话语风格亦是一派天真烂漫,与生活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梁漱溟致陈树棻札
无论文学写作还是书法创作,都讲求个整篇的结构布局。相对而言,书法作为视觉艺术在这方面要求更高,直接关系作品成败,所以书家的章法意识更强烈。带着这种意识来写作,杨谔在谋篇布局上颇费思量,善于翻新出奇而又不动声色。以此视角总览全书,各篇章法可谓精彩纷呈,而互参对照来看,竟至于相映成趣。当然,说明此问题,不宜用解剖麻雀以点带面的方法,更不可能面面俱到将多个文本结构一一剔括出来比较。我只想列举一下诸多篇目的开头,因为众所周知:文章开头即破题,直接决定后面的行文,对于全篇结构来说至关重要;而它本身又是文章一部分,且居全篇之要津,在传统文章学中好的开头被喻之为“凤头”,实乃文章之灵魂。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由文章开头大可窥知全篇。而本书各篇的开头各具风采,丰富多样,洋洋大观。有的是叙述历史背景,有的是介绍书札来由;有的是摆出作品整体观感,有的是直接展示作品内容;有的是规整的书家简介,有的是介绍书家轶事趣闻;有的是从今人的书法排行榜入题,有的是从作品拍卖的新闻报道入题;有的是从书家所属的群体中引出话题,有的是通过梳理文献而树靶立论;有的是表达一种书法理念,有的是介绍与作品相关的本事;有的是称引当代名人名言,有的是评述当代书坛现象;有的是描绘想象中的书家形象,有的是展示公众想象与现实的反差;有的是总结书法发展的规律,有的是总结作品接受的原则;有的是对书家全面评价,有的是展示书家被忽略的侧面;有的是讲述自己的游学观展经历,有的是回忆自己亲炙作品的感受;有的是撂下一个比喻句,有的是以金句先声夺人……同一本书内,同一类文体,写法和体式须大致统一,这是学术论文的一般要求,这样才符合科学规范,也便于学术考核和评估。即便是必要的行文变化,那也须整合于统一之中,结构体式的一致性还是要有保障的。而这一切都被杨谔打破了,40余篇文章竟有近30种开头方式,篇幅也长短不一:长则超过三百字,短则一句二十余字,随物赋形,不拘一格。这分明不是自觉趋同,而是刻意求异;不是归依学术的科学规范,而是追求形式的五彩烂漫。当然,你可以说这是他写作水平的高超,而在我看来,根本原因在于他心性的丰富和自由,这当然得益于生活的丰厚馈赠。在艺术被科学主义全面收编的今天,一个人从艺伊始就必须接受一系列高度专业化的科学训练,而等到掌握了全套理论和技法而被成功专业化之时,他的生命元气和艺术灵性也就被消磨殆尽了。因此,陈丹青才会感慨高校学生“有知识没文化”、“有技能没常识”、“有专业没思想”。抵御这种强有力的“收编”和“训练”而免于自我“格式化”,除了生活还能有什么呢?歌德有言:“理论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而生命之树当然须植根于生活的沃土,才会郁郁葱葱,四季常青。杨谔就是这样的一棵树,而不是花园里的绿植、苗圃里的盆栽,他拒绝任何人工的整饬和矫饰,只听从阳光的召唤,不断汲取大地的养分,向着高空更高处尽情地舒展生命的枝叶,肆意泼辣,无拘无束,不免有些张扬,乃至于野蛮,然而无不合乎阳光的节律,骄傲地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精神的天空。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世界,一如火热的生活,注定是自由自在、丰富多彩的,所以才有本书各篇文章在结构体式上的摇曳多姿。这固然是出于作者的匠心,更是作者心灵的外化:内在的自由决定了形式的自由,何况这份匠心也发轫于喜新求变的自由本心,所以这些文章一篇篇无不元气淋漓、自然天成,虽精妙别致而又不露半点匠气。“心灵对话”云云,知易行难,面对一颗自由而丰富的心灵,如若自己的心灵是苍白和贫乏的,所谓对话就无从谈起。而杨谔确实具备与对话先贤相当分量的心灵内涵,他忠实于生活而又受惠于生活,从而始终葆有一颗自由不羁的心灵。所以,他不单有“心灵对话”的理念,更有践行这一理念的实力;他不单有充当“识书者”的意愿,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识书者”。
杨谔的《名家书札里的故事》不是一般性的书法知识读物,而是一本学术含量丰厚的书法鉴赏和研究专著。作者真诚感恩生活,回馈生活,他置众多名家碑帖于不顾而独钟情于书札,看重和强调的正是“生活”这一艺术不竭的源泉,而这恰恰与现代“生活世界”理论相暗合,作者凭借艺术直觉将这一理念贯穿全书,追求的是与先贤书家之间的心灵对话,显示出一种书法鉴赏的新范式,连同由此弘扬的“生活世界”理念,尖锐触及到中国当代书法发展的根本性问题,那就是如何突破百余年来中国书法艺术及其研究的科学主义藩篱。对此本书并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对于解决这一问题给予了我们非常重要的启发,从这个意义上说,本书的学术价值和意义远远超越了书法鉴赏层面。而作者在写作中显示出来的心灵自由,也为“生活世界”理论的有效性提供了绝妙的佐证。真正的艺术不在课堂,不在殿堂,而就在生活之中,那么,让书法回归生活吧。
注释:
[1]杨谔:《恍若前定(代后记)》,《名家书札里的故事》,苏州大学出版社2019,第 240页。
[2]胡塞尔:《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验论的现象学》,王炳文译,商务印书馆2001,第558页。
[3]杨谔:《转弯抹角为哪般:黄炎培致李叔明札》,《名家书札里的故事》,苏州大学出版社2019,第15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