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鸡做笼”主义

（本文刊于2023年1月7日《南通日报》）​

很多年前的一天，一学报编辑打电话给我说：“最近读了你的一篇文章，很过瘾，但说句实话，若按我们学报发表论文的要求，你的文章完全不合格。”

我没上过大学，没接受过论文写作训练，因此不懂得什么论文写作要领，每有一个自认为有点价值的想法，就只想着立即把它记录下来，少说废话，表达清楚就行。其方式就像夹菜，又像跌倒了爬起来，无所谓姿势好看与否，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又有一从事文学史研究的朋友说我的那种写法可以以“自然主义”来命名，还有一教授认为我的写作应该属于胡塞尔的生命现象学。如一定要归类命名，我自己则认为是“自由主义”加“实用主义”，或者干脆就叫“看鸡做笼主义”也行。

大画家石涛有一个著名画论：一画之法。我的理解是：一张画只有一个最适宜的画法。文学、音乐、舞蹈、书法、建筑，无不如此。正如俗语所云：“一把钥匙开一把锁。”我们现在所“流行”的“模式”是很值得怀疑的，古人“论文”很自由，写信可，写诗可，写散文讲故事亦可，关键是思想观点要新颖独到。远比现在那种“繁文缛节”式的表述方式让读者受用得多。

印象中，古代奏疏多用文言，然也有例外。近日见清代靳辅有一篇《详陈臆说疏》，大白话，用“对话体”的方式向皇帝报告自己与另一位治河大臣崔维雅之间的治河方略之争。这里抄上两句：“臣又问云：‘你说还有浅处，是那（哪）一处浅？我如今与你各差一人，前往探水，其水最浅有一丈，如有七八尺深之处，就算我输如何？’维雅不答。”

唐代颜真卿有一篇《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为书论名篇。读其文字，如观影视。颜真卿在长安时，曾拜张旭为师，但张未传授书诀给颜。颜后来来到洛阳向张请教。有一天，颜逮住了一个机会，向张表达了真诚的渴望。但见：“长史（张旭）良久不言，乃左右盼视，怫然而起。仆乃从行归于东竹林院小堂，张公乃当堂踞坐床，而命仆居乎小榻，乃曰：‘笔法玄微，难妄传授。非志士高人，讵可言其要妙？……’”在一番“启发式的问和形象的答之后，“予遂铭谢，逡巡再拜而退。自此得攻书之妙，于兹五年，真草自知可成矣。”

美国作家梭罗的《瓦尔登湖》是一部散文巨作，但谁又怀疑它不是一部哲学名著呢？塞内加的《论生命之短暂》是一部哲学名著，但谁又会不承认他是一部精彩的散文？

文无定法，辞达而已。生活中，有些貌似“科学”“进步”的东西，其实恰恰是阻碍人们向前的绊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