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故事（兼得斋夜话74）

朋友告诉我说他最近想动笔写写散文，写写他做过的那些工作，写写他工作过的那个地方翻天覆地的变化，写写曾经饱览过的美景，也写写同事。他想听听我的意见。

我说美景和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好不要刻意去写，容易落入俗套。还是写写你的同事，写写你自己，写写工作和生活中发生的那些有趣的事，写写对于别人来说陌生、新鲜的事吧。他沉思了一会，说：“好像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即使写出来了，发表了，还是很少有人关注的。你津津乐道你的工作，别人完全可以不感兴趣。对于普通读者来说，他们大多只喜欢有趣的故事，有本事的作家都懂得如何以小写大，寓教于乐。著名画家石鲁笔下的人物、花鸟都充满了情趣，他解释趣字时说：什么叫趣？趣字由取和走两个字组成，只有让人觉得有趣，人家才会取了就走。无趣的，谁要？”

朋友听了我的“高论”，有些不解，说：“可是书上讲，文学要反映伟大的时代？”“那是你太相信某些教材的说法了。再说，反映时代不一定非要去写宏大的题材，宏大的题材也要有烟火气，要有生活，如果没有动人的故事、感人的细节，也只会是大而无当。”顿了顿，我又说：“时代是多面的。散文的第一要素是真实，只要是真实的，你就不用担心文章中的故事发展得是否合理，只管放笔去写好了。真实的故事自有其内在的逻辑，生活早就为作家准备好了一切。存在即合理，自律即自由。写作时，我们不用考虑是否能反映时代，一点水里可以见阳光，无数看似细小的叙事，汇合起来就是一股历史的洪流，是信史。文章要紧的是要有自己的观察、观点和思想，起码要有自己的素材，人云亦云，最不足取。如果有独到的思想和充沛的情感，那么就直抒胸臆好了，就像天生丽质的人，素面朝天反而更能凸现其美。”

跟朋友说了那么多“经验之谈”后，突然感觉到一阵惶恐——我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动笔“记录真实”了。刚才那一幕，自己很有点像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那个“武术理论家”王语嫣，在别人打斗激烈时可以教人拆招出招，自己却挡不住人家的一招半式。回想几年前，自己带着一颗充满热情和爱意的心去拥抱生活、观察生活、参与生活，人哀我亦哀，人乐我亦乐，人忧我亦忧，于是发现平平常常的生活中到处都有可供采写记录的素材。这几年不知不觉变得好为人师起来，想当“导师”、想当“理论家”，这会儿猛醒，才知道自己已是多么的枯燥乏味和面目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