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时小集

（本文刊于2023年5月3日《南通日报》）

 

曾有人说我之办企业是“艺术家玩企业”，又有人说我之快活读书是“一个商人在做他本不应该做的事。”由于角色和事务不对等，生活中的我两者都不成功。近来杂事颇多，有时连续几天都没有静心读书临帖的机会，遂于凌晨梦醒之后、白天片刻宁静之际，强制自己“琢磨些艺事”，以缓解不读书而产生的恐慌。

 

 

无一笔不曲

 

当今走红的书法高手。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传统功力深；二是十分重视细节，每个点画都力求精致与变化。这样就很自然地带来两个问题：于某碑某帖或某派专注过久，很有可能带来审美单一及个人面目不强烈的缺憾。二是过分强调点画的变化与精到，导致作品中的情感退位。古人固然有“无一笔不曲”的说法，然而“不曲”二字应该如何理解？按视觉理解的“无一笔不曲”，必然会导致格局不大，字势不畅，情感表达不充分等弊病；反之，一味畅达，则又会流于简单粗俗，肤浅表面，缺少含蓄蕴藉之美。是否可以把“无一笔不曲”理解为是一种令人味之不尽的内在韵味，“曲”是思想与情感的外在形式，直是曲，疏放是曲，委婉也是曲。世上书家有千千万，情的种类就有千千万，表现在具体形式上，就是各种形态的点画、结构与笔法、墨法、章法。

 

节  奏

 

看了十多个当代名家挥毫的视频，概括一下他们的书写节奏，大体是“一快一慢加一长拖”。貌似富有变化，其实是一个又一个类同节奏的机械叠加。据此可以推断，书写的文字内容没有经过书写者的大脑。深究其因，是书者在时代风气与商业目的的合力裹挟之下把艺术当作技术，心灵世界美感枯竭的必然结果。古人描述笔法说龙跳虎卧、行云流水、夏云变幻、惊蛇入草，多么生动鲜活，多么富有诗意！源于自然万物的节奏之美由此可见，岂是“一快一慢加一长拖”式的黔驴之技所能比拟。

 

深  入

 

佛家认为，能从一门深入，也能智慧如海。学艺亦然。文化好比一棵大树，有千枝万叶；又仿佛一条大河，有干流、支流无数。一门艺术，如树之枝叶海之支流，循此可达其本。“深入”二字尤需细悟。“深入”之外，还须有坚持，有融通，此亦学艺之大要。

 

宋词之好

 

宋词之好，好在如话，老妪能解，“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欧阳修）宋词之好，好在如画，精神外拓，于波澜不惊处寄寓无限深心，“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宋词之好，好在阔大，时空、角色转换不着痕迹，“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料多情梦里，端来见我，也参差是。”（苏轼）宋词之好，好在直言心事，绝无作态，一如写景言情，“古人兮既往，嗟余之乐，乐箪瓢些。”（辛弃疾）

 

影  响

 

随着政治、商业在人类生活中所占位置越来越重要，对艺术各方面所产生的影响也必然会越来越大。有的人茫然无措，有的人哀叹今不如昔，“聪明人”则把艺术政治化商业化。每一位艺术家应该都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结合点，从而确定一种新的生产方式，与时代达成和解，又不失作为艺术家的初心与良知。

 

纯艺术与实用艺术

 

纯艺术创作多是非理性的、冲动的、想象性的，但不排斥理性，反而极需理性的加入；实用艺术多出于理性，但并不限制创作自由。两者似乎是对立的，其实并非不可调和。

 

生活积累枯竭，纯艺术创作会走入闭门造车、想当然的歧途或困境，作品就像双脚踩空一样不推自倒。由于实用艺术必须紧贴生活实际，所以能把创作者重新拉回世俗生活并与之融为一体。把纯艺术生产的观念、技术投入实用艺术，则不但能打开生产者的思路，有效地提升实用艺术的审美品位，而且能赋予使用者的生活更多的诗意。两者偶作交叉交流，有利无弊。

 

创  法

 

艺术家应该少用现成之法，切忌套用他人之法，少用自己惯用之法。宜因事、因物、因情、因境而活用技法，与当下之事、物、情、境相结合，创生新法，创出“我法”。

 

技  巧

 

技巧只是为艺的基础之一。锤炼技巧的目的不是为了展示技巧，不是为了粉饰、遮掩虚伪与邪恶，而是为了精准、充分、艺术地表达思想与情感。

 

大山屹立了千万年，压制不住地火的突奔，区区技巧又怎能蒙得住千万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