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怎样讲解这些石刻

 

潜山市地处安徽省西南部，大别山东南麓，长江下游北岸。潜山别名“舒州”，古称“同安”，地境春秋时为古皖国封地，安徽省的简称“皖”即源于此。

 

潜山市三祖山有摩崖石刻群，当地人以此为傲。惜有的石刻既少书者姓名，又无年月可稽，彼此间书风又多有相接近者，难免不令好事者生疑。本地人最津津乐道的是宋代著名文人黄庭坚，在此居留十日，见三祖山环境优美，留连忘返，又三祖山有山谷寺，遂自号山谷道人。景区入口处有广告牌介绍说：“元丰三年（1080），黄庭坚改官知吉州太和（今江西泰和），从开封赴江西任职，经舒州与舅李公择（元丰间淮南西路提点刑狱）……相见于皖口。风雨中，留十日，上潜峰，游山谷寺、石牛洞……后常至潜山……视潜山为第二故乡……著有《题山谷石牛洞》《题潜峰阁》《青牛篇》《题山谷大石》《玉照泉》等诗作。其中《青牛篇》刻于石牛溪旁大石上。”

 

照相机里的黄庭坚石刻

 

游览过程中，导游介绍多件石刻说：上面刻有王安石、苏东坡诗句。但没有明确指出书者即为荆公与坡翁自己。在行至石牛溪一大石旁时，导游遥指对面一崖壁说：“那里有数行天蓝色的字，是黄庭坚真迹。”我请摄影师蔡晓舟用专业相机清楚拍摄，见这几行字自左至右排列，文曰：“李参、李秉夷、秉文、吴择宾、丘揖观余书青牛篇。黄庭坚，庚申小寒。”庚申小寒四字较其它字略小，且下坠。观此石刻点画结构、书风以及所透出之气息，当为据黄庭坚真迹所刻。

 

尚有疑点三：

 

一、宋代行文排列是竖排自右向左，然此石刻为竖排自左向右。这一现象我在现存黄庭坚墨迹中未有发现。是特例吗？

 

二、为什么在此处不见《青牛篇》正文？

 

三、石刻点画凹槽深而清晰，似非经历了一千多年风雨侵蚀及地质变化后的模样。

 

 

 

宋代史容《山谷外集诗注》有黄庭坚《书石牛溪旁大石上》一诗，诗云：“郁郁窈窈天官宅，诸峰排霄帝不隔。六时谒天开关钥，我身金华牧羊客。羊眠野羊我世间，高真众灵思我还。石盆之中有甘露，青牛驾我山谷路。”诗题后有注云：“《同安志》云：石牛洞在三祖山山谷寺之西北，其石状若伏牛，因以为名。初，李伯时画鲁直坐石牛上，因此号山谷道人，题诗石上，所谓青牛驾我山谷路也。”青牛，既实指三祖山石牛溪之巨石，又喻指写《道德经》的老子入大秦时所乘之青牛，诗句有出世向道之意。

 

根据游览时所见之实际地形，估计一千多年前的那日，年方36岁的黄庭坚在潜山玩得兴起，在众人的怂恿之下，挥毫把诗题在溪旁某块较为平坦的大石上，李参等5人目睹了整个过程。如果是题写在我们现在看到的崖壁上，那么题写难度较大，而且《青牛篇》正文五十六个字也无处安放？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件摩崖占地不大，周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石刻，难道是后人铲平了黄庭坚这位历史名人的旧题而重新凿刻别的内容？于理不通。再说，如果是题在崖壁上的，那么诗题应该是《题石牛溪旁崖壁》才确切。

 

于是大胆推测如下：由于大石如牛，伏于溪上，水势大涨时刻了字的石面会受到水流冲刷，水流细时又常有游客跳到石上观赏。天长日久，原刻文字早已漫漶不清，或被自然磨平。但应该有零碎的石刻拓片流落于民间。眼前这件摩崖，可能是后人（极有可能是今人）的仿刻，由于周边无大的空处，所以只刻了最后的款字部分。

 

神宗元丰二年（1079），黄庭坚因与东坡有诗往来，遂受“乌台诗案”牵连，坐罚铜二十斤，知吉州太和县。赴任太和途中，于仕途坎坷毫不介怀的他颇不寂寞：路过楚州时，他拜访了徐积；经过高邮时，往访了秦观，途经芜湖时，见了故友李之仪。到达皖溪口时，风雨交加，与舅父李常的船意外相遇。久别重逢，分外亲热，常于船中畅谈至深夜。“谁知风雨夜，复此对床眠。”二人在此流连竟达十天之久。

 

虽仅有十天，精力旺盛的山谷在潜山留题甚多，仅石刻一项，除《青牛篇》外，据《黄庭坚年谱新编》，还有“题山谷寺石桥下”及“建康李参，彭蠡李秉彝、秉文，磁湖吴择宾，华阳丘揖，豫章黄庭坚，岁庚申日小寒，过饭而西上潜峰。谒司命所，过道人寝室，将十区便房曲阁，所见山皆不同，辄有佳处。行憩宝公井，瞻礼粲禅师塔，坐卧傅岩亭下。下酒岛归，宿晓老生生堂西阁下，漏下十刻。”后者与题写《青牛篇》为同一天。第二天，他又与广陵苏子平，南康李德叟到天柱山看雪。

 

景区入口的广告牌

 

又，景区广告牌上言黄庭坚此后曾多次来潜山，误。相关史料大致是这样的：

 

哲宗元符三年（1100）十一月，山谷56岁，在戎州，传闻有知舒州（潜山）之命。山谷在第二年三月方得知此确切任命。后在赴任途中，一再接到改迁之命，遂终生未能再至潜山。

 

游览山谷寺的那天，见寺前广场上停有几辆大巴，几百名小学中高年级学生蜂拥而下，领队的手里举着写有“游学”字样的牌子。教育乃百年大计，不管本文的议论站不站得住脚，有一个问题必须慎之又慎：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和语言给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讲解这个石刻群？

 

答案显然是唯一的：即以科学的、求真的态度和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