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只有画画才需要“写生”
(本文刊于2024年2月7日《书法导报》)
都知道学习绘画需要画静物画模特,需要对景写生,以了解物理,打下造型、色彩等基础。写生的过程是人与自然交流的过程,传神写照,记录下生命的丰富与多彩,是艺术走向真实、生动、感人的极为重要的手段之一。
若说学习书法不光要从临帖开始,将来也要进行“写生”训练,肯定有人会不以为然,认为这是故弄玄虚、胡说八道。
汉字主要是象形文字,造字之初,画成其物,一个字犹如一幅高度概括的简笔画。发展到今文字阶段后,文字中“象”的元素被“抽”走了不少,但事物的“根”与“意”还在,这是书法也可以、需要“写生”的理论基础。
西晋文学家成公绥在《隶书体》中描述隶书之美说:“或若虯龙盘游,蜿蜒轩翥,鸾凤翱翔,矫翼欲去;或若鸷鸟将击,并体抑怒,良马腾骧,奔放向路。仰而望之,郁若霄雾朝升,游烟连云;俯而察之,漂若清风厉水,漪澜成文。”与其说这是佳妙的隶书体应有的垂象表式,倒不如说这是书写者用隶书体对自然万物模楷取意(写生)的结果。
唐代李阳冰在谈到自己如何研究学习篆书时说:致力于古篆30年,见前人遗迹无数,但自省不过是得了古人的“形迹”而已。后来缅想圣人造字之初,通过师法自然的方法获得创造的素材与灵感,于是自己“乃复仰观俯察六合之际焉,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回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让周旋之体;于鬓眉口鼻,得喜怒惨舒之分;于虫鱼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于骨角齿牙,得摆拉咀嚼之势。随手万变,任心所成。”这是一个何等宏大神圣的写生过程啊!游心宇宙,冥合自然,随意所如,千变万化。
杜甫《饮中八仙歌》中说:“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张旭这位“草圣”是如何炼成的呢?历代书论中多有议论,说他遇见担夫争道,又闻鼓吹,悟得了草书的笔意;观看了公孙大娘的剑舞,悟得了草书之神。不妨称这种现象为联想式写生。韩愈在《送高闲上人序》中深入解读张旭的草书说:“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正因如此,张旭的草书才纵心奔放、空前绝后、震烁一切。这是草书艺术对于人物内心的传神模写,写生这一形式于此完全退隐,书者无有笔墨,不见字形,实现了天、人、书三者的合一。

1958年,中共中央决定办一份杂志,定名《红旗》。毛泽东主席题写了20多幅刊名,在其中一幅旁写道:“这种写法是从绸舞来的,画红旗。”这是把舞蹈艺术当作书法写生的范本。台湾云门舞集有一个著名的舞蹈《行草》,动作造型、节奏旋律多从行草书中来,这是舞蹈艺术反过来把书法当作了写生的对象。

临帖实际上就是学书者对经典范本的写生,从“字”到“字”,是书法起步阶段的学成规矩;对自然万物的写生,是打通书法与人与自然的一个途径,属高级阶段。想要迈入高级阶段,须经过一个反复实践、尝试、提炼、转换、融合、升华、熟练的过程。以绘画艺术史上著名的“成竹在胸”为例,成竹在胸分两种:一种是慕远觅高,逾级躐等,虽说已把表现对象看得清楚,记得也熟,但临到真正表现时,非但不能相机出奇,反而会手忙脚乱,不知所措,这是缺少实践与转化锤炼的缘故。另一种是对表现对象了然于胸,表达时初苦于物,后不为物所拘,且能意夺造化之工。第二种成竹在胸才是真正的成竹在胸。
突破固有思维,会发现不但书法、舞蹈需要写生,文学、音乐、戏剧、杂技、甚至工业设计都不例外。不同的艺术,写生的形式、途径、手法有所不同,实质却是一致的:那就是深入生活、理解生活、融入生活,最后用经艺术家“心化”后的生活——作品来表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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