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奇制胜与动静互补——读古印札记(2002)
(本文刊于2002年6月《印说》杂志创刊号)

秦汉玺印,是我们学习及从事篆刻创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个宝库,一方方貌不惊人的印章,往往包含了丰富的艺术思想。
近日闲翻明代顾从德的《顾氏集古印谱》,我再次为其中的一方方精妙印章所折服所震撼,今略举几例,稍加分析,看能否揭古人精妙构思之一二。
《戎成之印》(图1) “戎”字右下部一撇作婉转之斜笔,并拉长至左下部,在收笔处作往下顿驻状,使此字如伺机出击之虎,与“成”字之右下部一撇相区别。此笔处理,可称之为印眼,顿使全印妙趣横生。
《司马大印》(图2) “大”字内部犹如小篆状,圆转自如,使得其它板滞的“司”“马”“印”三字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有刚柔相济之妙。
《吴识》(图3) “识”字右部,大胆趋入“吴”字地域,朴拙大气,直是汉代人不知畏惧的最好写照。
《秦毋方》(图4) “方”字作如此处理,加强了图案性,实出人意料之外。既避免了印中出现生硬的留朱,又呼应了其它两字,从而取得和谐而又多姿的艺术效果。
《邓尼》(图5) “邓”字左上部及右部拉得很长,很夸张,像动画片中夸张了的兔子的耳朵,“尼”字右下部处理为斜笔,很是生动活泼。此印颇有些幽默感,反复欣赏,让人禁不住发出会心一笑。
以上所举的五方印,在艺术构思、布局处理上均一反常规,可谓出奇制胜。李渔《闲性偶寄》讲到文学艺术作品中的“奇”时说:“列之案头,不观则已,观则欲罢不能;奏之场上,不听则已,听则求归不得”,从而达到“足以移人”的艺术效果。我们在篆刻创作时一方面要向古人学习“出奇制胜”的艺术思想,另一方面,又要从印章的全局出发,充分考虑,把握好“奇”的分寸、火候,做到“既出寻常视听之外,又在人情物理之中”(《笠翁文集·香草亭传奇序》),还要符合篆刻创作的艺术规律和审美规范,方能真正达到“制胜”的目的。
新时代的艺术作品,应该能表现出一种旺盛、健康、蓬勃的生命律动,篆刻也不例外。这一审美思想,在古代印章也时有体现。

《冯封私印》(图6) 此印面积虽小,线条也看似平直,却原来是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四字均略呈上扬状,线条也是轻灵而又凝重,令人想起武林高手凛厉而又轻灵的出剑动作。
《其毋田印》(图7) “其”“毋”“田”三字,均有田字格,处理不好,此印定呆板可厌,然此印作者却由于赋予了“毋”极强的动感,从而使得此印天机流动,情趣盎然。
《吴遂成印》(图8) “吴”“遂”“印”三字均平稳端庄,如果“成”字按常规也作如此平直处理,此印则稀松平常,然由于在制作时给“成”字右部的“戈”部以及“成”字的左边的一撇,略略注入了一些动态,虽然仅仅是点到为止,意思而已,但已如大家闺秀,窗前小立,垂帘微卷,窗外人虽只恍惚见到钗鬟影动,就已目迷神醉,遐想无穷了。
《苌虎》(图9) 由于有了“苌”字下部动感处理,与“虎”字相呼应,此印便不寻常。
《仇翁壹印》(图10) “壹”“印”,稳如泰山,“仇”及“翁”之上部,动感极强,如侠客挥拳,豪气逼人。
《臣乃始》(图11) “臣”字死板,“始”字也作静态,如一欣赏者,“乃”字如一鸬鹚半睁着眼,缩着脖子在享受着安闲,由此印便有了许多生气。
“动”与“静”作为一对美学范畴,是指艺术形象对于审美主体所产生的两种不同的美感形态。“一味平静、静止、轻松、闲适,或一味冲突、震动、紧张、强烈的结构不仅会显得单调、呆滞、僵化,还会使人在精神上产生疲劳感,从而破坏了审美情绪。”(陈德礼《中国艺术辩证法》)上面所举的六方印,每方印中都有静有动,既矛盾又统一,正如当代大画家黄宾虹所说的:“纵游山水间,既要有天马腾空之劲,也要有老僧补纳之沉静”(见王伯敏编《黄宾虹画语录》)。上述六印就是由于很好地做到动静互补,所以最后达到了“气韵生动”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