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问答》：创作（二）（2014版）
2009年6月，《书法问答》由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数年内多次重印，被列入江苏省农家书屋采购书目。2011年作者应邀在第七届海峡两岸图书交易会上签售该书。2014年6月推出第2版。京东、淘宝、当当网等有售。
问 创作时有时突然发现有的点画未到位或过了或过于粗糙，再或者有墨点滴落在点画旁，怎么办？
答 创作时突然发现点画未到位，可以当即补救，一般看不大出，如间隔了一定时间，由于生宣下笔先后都能留下痕迹的特性，补救就能看得出来。补救的墨迹可以与原来的点画稍有间隔，以巧妙地形成笔断意连者为上，也可刚好接上，尽量避免在原墨迹上修改。至于写过了或过于粗糙或有墨点滴落，可以用随机灵活地改变原书写形势或点画造型的办法巧妙遮过，实在无法遮住的，只好一仍其旧。尤其意外的墨点滴落，处理得好，易出意外之趣。
（当代）杨谔 《京口情人诗轴》
无意间洒落的墨点和少量的涂改，凸现了书者怅乱的心绪，切合诗境氛围。
曾见在书坛上享有盛名的某“大家”写一首古诗，共28个字，加落款也就三十来字，竟有修改补救十余次之多，尽管作品完成后一般人看不出补救的痕迹，但这种创作过程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补救毕竟是没办法的办法，切不可当灵丹妙药，坏习惯一旦养成，要改也难，所以年轻的作者少用或不用此法为好。
问 我在创作时注意了每一行章法的摇摆、错落，为什么整幅看还是神气不聚？
答 你的书作每一行是摆动了，但每一个字都如珍珠乱溅，连不成串，串不成气，像猴子掰玉米，乱扔的，所以最终还是散的。行草书，一行要有串起一行的线，这根线就是我们常说的所贯的气。字能以这一条线这一股气为中线摇摆，并始终不离“气场”，章法就不会乱。那么整幅呢？那根串起一行的线与气丝毫不乱，延伸之，从头至尾串起整篇，整幅也就不会散乱，犹如民间自己织的老花布，尽管上面缀入很多彩线，构成漂亮的图案，但这些彩线都只是纬线，并且是有序地进行交织，而经线是不变的。
(晋）王献之《诸愿帖》
一幅字，好比一支前行的队伍；一个字，好比其中的一员。不管你在干什么，又是采取什么方式去干，但你的行为必须与队伍前进的势保持一致，更不能脱离队伍擅自行动。此帖，就像一支人喊马嘶、生气沸然、齐心协力向前进的队伍。
问 如何解决临创时点画犹豫的问题？
答 临帖时点画犹豫是由于对原帖把握不准、生疏，多练即可。创作时点画犹豫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毛病。解决的办法有三：
一要对所书文字内容及写法、章法成竹在胸；
二要在书写时务必抛开得失，不左顾右盼患得患失，要敢于面对失败；
三要在平时书写时有意识地用笔爽利些，杀锋狠些。
心理一旦镇定坚决，手法态势又能配合，点画自会干净利落。
（明）文徵明《行书诗卷》局部
下笔点画犹豫者，可学学文待诏此作之杀伐果断的作风。
问 创作较长的竖幅,在无人拉纸的情况下如何保持贯气?
答 “贯气”之气无关乎“格调”，是指笔意、笔势，是指连绵不断、环环相扣的行笔过程，即指书写时保持意、势的畅通，不无故中断。不管是一个字还是一行、一整幅，都要一气呵成，就好比人之血液畅通于人体。清代蒋和《学书要论》说：“一字八面流通为内气，一篇章法照应为外气。内气言笔画疏密、轻重、肥瘦，若平板散涣，何气之有？外气言一篇虚实、疏密、管束、接上、递下、错综、映带；第一字不可移至第二字，第二行不可移至第一行。”蒋和认为，若平板散涣则无气，其实只要笔意连贯，气仍是通的，但因该气已如“死水无波”，因此该气已为“死气”，也等于无气。因此，书法之气，应是生动之气。
创作时遇到较长的竖幅，无人拉纸，那么势必要自己推纸，这中间会出现相对较长时间的停顿，就容易造成“断气”。解决的办法就是在纸放到合适的位置续写时，可以用书空的方式重复上一个字的笔势，再依势写下去，也就是用书空的方式来“接上、递下”。另外，即使在不需要推纸的地方，字法的生疏也会造成不贯气。保持贯气的最好办法就是书写者所蓄的“气”要足，“势”要大，要熟练。气足势大，能较长时间保持创作激情，犹如山洪倾泻而下，摧枯拉朽，一些创作过程中的“停顿”，都会在强大的“气场”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蒋和讲的实现内气外气的疏密、轻重、错综、映带等是形成贯气及生动其气的手法和条件，不能固执地理解为先必须如此方能贯气，这就好比“先有鸡后有蛋，还是先有蛋后有鸡”这一命题一样。我们平时的临创练习，其实就是在实践着蒋和所谓形成内气外气的辩证法，因此，只要你贯气书写，这些变化自会在书写过程中相应产生。就好比风行水面自会产生波纹一样。
清代另一学者书家梁同书在《频罗庵论书》中讲得很好：“写字要有气，气须从熟得来。有气则自有势，大小、长短、高下、欹正，随笔所至，自然贯注成一片段。却着不得丝毫摆布，熟后自知。”姚配中的“气得则形随之”讲的也是这个意思。
问 有人提出在创作前不要预先设计，对吗？
答 这个问题不好笼统地回答对与不对，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人不同，书体不同，答案也就不同。
对于一个创作技巧高度成熟的书家来讲，创作行草书，只要心中大概有数即可，不必作详细的设计，这样创作出的作品容易鲜活，容易出意外之趣。至于创作隶、楷、篆等体书作，有时甚至又作对联、扇面等形式，不设计恐怕不行。对于创作实践不多、随机应变能力还不强的书家来说，即使创作行草书，也应设计一下为好，只有通过反复的设计、实践，通过实践调整设计，反复“轮回”，才能牢牢把握住规律和诀窍，加快书艺成熟。认真的设计，是成熟过程中必不可少的一个过程。
问 怎样写隶书才能不死板？
答 贯气，节奏。有气则活，有节奏就生动。
确实，隶书的横画竖画基本上均呈平直状，再加上书写速度较慢，容易死板。如能在书写每一个点画时都注意到生动贯气，这字的气就会起伏不断，就活，整个字就会串联成一个整体，点画与点画之间就会息息相关，牵一画而动全身。
清姚孟起说：“作隶须有万壑千岩奔赴腕下气象。”万壑千岩，颇类隶书“层层叠叠”、平正夹奇宕、万状归一统之外形，极具丰富之节奏变化之美。“奔赴”两字，极精妙，在静态中加入动态，产生了节奏，似动还静，似静还动，境界顿出。这“奔赴”的动态其实就是字之气的动态走向。有了气就自会产生“神”，一个鲜活的人，即使睡着了，也是生动的，“梦里犹能动世人”啊！
问 创作一幅作品，如何进行构思，直到完成？一般顺序及要点是怎样的？
答 一般情况下创造一幅作品的顺序是这样的：确定文字内容→选择幅式→确定书体（风格）→决定章法→试创作（草图）→调整→酝酿情绪→正式创作→检查有无错漏。
为保证创作能达到预期目的，文字内容及有些字的写法，尤其是篆、草字的写法，自己吃不准的，就得借助工具书。另外整幅字的亮点也即“书眼”或“高潮”，也要自己在创作前即“有所打算”，正式创作前情绪的酝酿也很重要。
问 书法的节奏是指书写速度的快慢吗？
答 不仅仅是行笔的快慢，应该还包括布局的开合疏密、墨色的浓淡、笔的提按、线条的粗细、方圆刚柔直曲的变化、空白处的气息变化流动，还有行列的摇摆等。这些都是构成书作节奏的重要因素。
艺术表现生命的节奏。艺术的要点就在于节奏，书法当然也不例外。抓住了节奏，等于打开了书法艺术的生命之门。
问 怎样才能增强作品的视觉冲击力？
答 强调视觉冲击力是近几年展览、大赛的产物，真正好的作品，是初看不让人吃惊，复看觉得好，反复看，过几时看，越看觉得越好，这跟在生活中认识一个“君子”的过程是一样的。所以，与其追求视觉冲击力，倒不如追求“回头率”。
书法作为艺术，当然也讲形式，也想引人注目，也讲“冲击力”。潘天寿曾谈到画画的纸、墨、色的问题，讲得很明白，他说：“纸头要么方一点，要么长一点，不方不长最讨厌。用墨要么枯一点，要么湿一点，不枯不湿就乏味。用色要么索性浓，要么清淡些。”（《潘天寿谈艺录》）他讲的是要走两极，不要走中间状态。他这一经验之谈，对追求视觉冲击力的朋友应该是有所启发的吧。
问 意在笔先，还是无意于佳乃佳？
答 创作“巨制”，如八条屏、十条屏、长卷之类，动辄数百上千字的，必须意在笔先。这些大制作，作者在创作前应该有一个大概的设想，包括对文字内容的熟悉与文学意境的体悟、创作激情的酝酿与积累。我创作12米长的“自书狂草歌”长卷，从有此打算到一挥而就完成，整整隔了两年；创作11米长的《梦游天姥吟留别》长卷，整整准备了十天；创作八尺对开十条屏狂草《琵琶行》，情绪的准备花了半个月。一些小品的创作也不排除意在笔先，包括对章法、墨法的调度安排。灵感来了，激情来了，其实都是先被一个“象”所激动的缘故。这个“象”开始是朦胧的，但某些部位又是十分闪亮耀眼的，这最初的“意”是点燃灵感的“火种”，如果书家等不及它势成燎原便匆匆下笔，这样写出来的作品激情是有了，但大多有不如意处。如果作品小，一旦失误便来不及补救，“小伤疤”就成了“大窟窿”。不像大作品，人家注意的是大局大气势，小处失误对全局影响也小，而且由于篇幅大，也容易有机会在其他地方给予补救调整。对于小作品，发现不足后，当重新来过，这时的重写，就是明显的“意在笔先”了。再说书写大作品时，即使预先不作打算，但在书写过程中必然既要顾前，又要顾后，这个书写过程中的顾前顾后，不也是“意在笔先”吗？因此，我同意“意在笔先”一说。
“无意于佳乃佳”，这话出于苏东坡之口。苏氏是个大才子，所以在书法上，他也很自信，说话不做“修饰”，直抵灵台。书法作为一门艺术，若称得上“佳”，则必具有相当高的艺术性，而这对于一个无艺术修养与技法基础的人是不可能的，技劣者“无意于佳”的结果只能是“不佳”。能“无意于佳乃佳”的，必是技法高妙、修养高超者。
我们现在运用的苏东坡“无意于佳乃佳”这一说法，有“断章取义”的嫌疑。苏东坡的原话是：“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草书虽是积学乃成，然要是出于欲速。古人云，匆匆不及草书，此语非是。若匆匆不及，乃是平时亦有意于学，此弊之极，遂至于周越、仲翼，无足怪者。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他这一段话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是：在开始书写时，不能拼命想着要把字写好，也即不能自加心理负担，而要任其自然，反而能写好字。第二层意思是：写草书就是为了写得快，如果写得反而慢了，就像平时临摹一样学写，那就是书写草书的最大弊病。第三层意思是：人家看我的字是好是坏都不大要紧，关键是我能不囿于古人，自出新意，那是人生一大快事。总观苏氏这一段话，我们会发现，“无意于佳乃佳”中的“意”是指心理、心愿、意识的意思，而“意在笔前”的“意”则是“料想”、“安排”、“谋划”之意，它们之间是有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