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路在何方(一)——一篇写于两年前的文章,是批评,更是深沉的爱。
(本文刊于《浙江杂文界》,1/2024,总第二十五期。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敢问路在何方(一)
——两场大展观后
每年都会有许多大小不一的书画展在各地举行,展览的组织者早早地在各种媒体上吆喝张扬,招徕观众。有人干脆说:“现在搞展览,宣传比展览本身更重要。”印象中,举办古人的书画展,即使宣传做得不那么到位,展期还长,但始终不缺观众,除了因时间形成的魅力之外,主要还是因为各有各的亮点。今人的许多展览,即使主办方、作者名头很大,开幕式人山人海,之后很多便门庭冷落,因此有人感叹说:“开幕式即闭幕式。”又有网民批评当今展览的评选说:“似乎永远是这几个人当评委,永远是这么一批人在参展。”
这里想说的是今年的两场大展:《第七届全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江苏省金陵百家历届精品展》。
先说说七届全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
6月上旬,三个青年朋友邀我一起去绍兴观看《畸人青藤——徐渭书画展》,从展厅出来,又鼓动我一起去看《第七届全国书法兰亭奖作品展》。兰亭奖号称书法最高奖,但在办了几届之后就引来了持续不断的争议,不少人质疑:“最在哪里?高在哪里?又最好在哪里?”早在第七届兰亭奖评选结果公布之初,活动就以不怎么好的口碑闯入了人们的视野。先是有获奖者因某种原因被取消资格,接下来又有入展者被举报抄袭,再后来是对该展某些获奖、入展作品文字内容以及错别字的指谬,当然也少不了对该展整体艺术水平的批评。颁奖盛典之后,颁奖词及官方的“公文”又被有心的网友挑出了许多可笑可叹之处。由于此等事早已司空习惯,所以也没放在心上,付之一笑而已。

刚步入《七届兰亭奖》展厅时,展厅里只有我们四个人,后来又进来了几个,其中一个是参展作者,又有一对青年男女,稍看了几眼便转了出去。毋庸讳言,兰亭奖入展作者们的笔头功夫总体还是过硬的,无论是书法还是篆刻,绝大多数作品都不失精到。但在看了一件、两件、三件……之后,步速会在不知不觉间加快,最后变成了走马观花。雷同!雷同!雷同!即使“长相”不同,神气还是雷同。少个性,少真性情,少新意,少独到处,少现代意识,少韵味,难道这就是当得起中国书法最高成就奖的作品?为什么看不到那些货真价实的名家的作品了?观赏时似乎觉得,不少作者的创作是完全按照预先的设计来制作的,如林黛玉初进贾府,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即使是大草形式的作品,也难觅生命的野性与张狂,没有意外之趣。孰不知,野性与意外之趣是草书作品的本质特征,是激发观赏者驰骋想象的动力,是产生虚灵之美的源泉。试想,这么多人,似在一个无形的规定好的情境里动作,这种情形下产生的作品,能称得上是艺术吗?美在何处?价值何在?观赏者因此而感到厌倦,岂非意料中的事?“无人缚汝,是汝自缚”。联想刚刚看完的徐青藤的展览,两相比较,落差实在太大——徐渭是一人千面,兰亭奖是千人一面。尽管我对各级各类大展早已没有多少兴趣,但说心里话,我还是很希望能看到一批能够表现出我们大国气派的作品,看到能令人反复回味的作品,希望在作品中读到文明古国的渊雅与时代的激情,或者是奇思妙想,妙手天成。

令人不解的是,报道说评选时有专门的评委负责文字审核,可偏偏有获奖、入展作品错别字层出不穷,自撰文字文句不通。技术方面,有一张大草作品,也就几十个大字,却因用笔不到位而作多处掩饰性质的修补添改。书法贵能一次成形,若出现笔误,传统做法是在适当的位置重写或注明。唐代大诗人杜牧的行草书《张好好诗》,他写自己的诗,也出现了“笔误”并作了修改,王铎与林散之等大家的作品,笔误也较常见。写错了就大大方方地去改,去补救,另写文字加以说明,这很正常,我还曾见过作品中的补救之处反倒成了“书眼”的例子。眼前这张作品,并没有写错或遗漏文字,作者修补添改很明显是为了遮掩自己技术上的失误和表现能力的不足。添改增减也是创作的组成部分,同样会折射出作者的品行德性。还有一件小篆作品,写的是铁线篆,用笔不稳,抖抖索索,字法走形,竟也赫然入展。篆刻部分,有印面巨大却采用极工的方法去刻制的,线条呆板单薄,这是在比匠气还是在比艺术?真可发一噱。
唐代张怀瓘在《评书药石论》中赞美那些精彩的用笔说:“一点一画,意态纵横,偃亚中间,绰有余裕。结字峻秀,类于生动,幽若深远,焕若神明,以不测为量者,书之妙也。”本来,书法是最纯粹、最高级、最适宜表达书法家自由心灵、自然人格的艺术,但在不少作者笔下,竟与性灵无缘。
第七届兰亭奖揭晓后,有不在少数的获奖者入展者立即抓住机会,满面春风地投身到各种赢利和宣传活动中去,一点也没给厚爱他们的评委留一点面子以及回过神来的时间。这又怎能不让世人质疑他们参展的目的?不以“小人之心”去度他们的“君子之腹”呢?
就在几个月前,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邱志杰做了一个《在菜市场写字》的书法展,作品形式与文字内容均取材于菜市场原有的各种书写,也有属于现代艺术形式的发挥。邱志杰认为:书法原本是与生活水乳交融的,相对于“专业”而言它是“业余”的,书法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业余”的属性。但如今我们偏偏要把它发展成“当代艺术”,像美术设计一样去制作,把它改造成用于展览的艺术,这样来使用书法,对待书法,不是一个正确的打开方式。
书法一旦脱离了生活,“被设计”,“被限定”,便有枯萎的可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