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路在何方(三)——即心即佛。只在自身,何劳外求!一篇写于两年前的文章,是批评,更是深沉的爱。
(本文刊于《浙江杂文界》,1/2024,总第二十五期。)

敢问路在何方(三)
——两场大展观后
(接上期)
敢问路在何方?
没有个人风格的艺术作品,就像没有知识产权的工业产品;没有新意,就像没有卖点的噱头。“创作”二字,重点在“创”,不在“作”。“参古定法,望今制奇”;个人风格加新意,就是创新。出新与原创,在文艺创作中始终是占据首位的。创新有自然形成的,也有努力追求得到的,还有被逼而成的。在古代,知识分子谋生的渠道并不多,当官、教书之外,用书画作品换取财物以维持生计补贴家用也是常有的事。以书画谋生的人可以粗略地分为两种:一种是迎合买主,走大众路线,这类书画家现在大多已为时间大潮所淹没;另一种是以标新立异来吸引买主,“扬州八怪”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线。但生活现实又并非像“非此即彼”那样简单,“新”和“异”并不是打开书画市场的万能钥匙,而是一把双刃剑。凡高的画作新是新了,但他在艺术观念、手法上步伐太快,世人跟不上,便一辈子没有买主。唯一售出的一件,也是他弟弟暗中所为。威尼斯画家雅可布·罗布斯蒂·丁托列托为了争取到订单,不惜复制别的“当红”画家的“旧风格”,拿到订单后,又忍不住在作品中加入自己的新实验。萨特在《威尼斯的流浪汉》中评价雅可布说:“他的每一幅伟大的作品都包含着双重的意义,严格的功利主义掩盖着永无止境的追求。与他对已付款订件的结构研究相适应,他被迫对油画进行革新,甚至在影响了委托订件的时候。这正是他过度活跃的内部动因,也正是他后来沉沦的原由。”书画家是否杰出甚至伟大,不是以他获得的奖项、荣誉与头衔、社会地位来论定的,也不以他作品的市场价格为依据,而与他在艺术上的贡献紧密相关。
与雅可布“愚弄”买主的做法不同,米开朗基罗的书生气明显要浓得多,当他了解到他的雇主其实并不尊重艺术之后,为了保持自尊与艺术自由,面对诱人的订单,他宁愿选择退缩。
如果做艺术的目的可以不为稻粱谋(当今中国的艺术家大多有固定收入),就应该把荣誉、金钱先放在一边,把创新放到重要位置上来,把艺术作为改造人塑造人的一种手段,抒情、求真、向美,最终臻于至善。不急不躁,水到渠成。随着人格境界的提高,艺术境界也会随之提高,作品的新意和魅力不求自至。现当代的林散之、启功就属于这样一类书画家。还须明白的是:荣誉与艺术并不是必然会结伴同行的。巴尔加斯·略萨曾说:“假如你坚持不断地写作和发表作品,你很快发现,作家能够获奖、得到公众认可,作品畅销,拥有极高的知名度,都有着极其独特的走向,因为有时这些名和利会顽固地躲避那些最应该受之无愧的人,而偏偏纠缠和降临到受之有愧的人身上。这样一来,只要把名利看作对自己抱负的根本性鼓励,那就有可能看到梦想的破灭,因为他混淆了文学抱负和极少数作家所获得的华而不实的荣誉与利益。献身文学的抱负和求取名利是不同的。”(给青年小说家的信))这样就又涉及到一个纯粹的人生问题:这一生,究竟想做什么?
十月下旬在南通市文联美术馆举行的《南通大学绘画艺术研究中心2021年展》,参展作者均为该校艺术学院的教师。这是一批无须为生计担忧的画家,此次展览也不须考虑评委的喜好。整个展览轻松多样,亲切新鲜。周建捷的布面油彩《同里印象之二》,超越为形所拘的庸常,意象大胆,境由心生,动静、聚合、显隐相生相济,或稳如铜浇铁铸,或险如天崩地裂,令人顿起与宇宙、地球、人类命运有关的忧思。老画家师铁岭的水彩《春色》,画境深沉辽远,若与天地同律,于平淡中见无限之仁厚,于苦涩中见淡淡的喜悦,颇堪回味。不必为熟识者讳(此展中不少作者与我相熟),此展所体现出的专业、人文、格局等,都还存在着不足。艺术创新既要有远离功利后的轻松,也离不开高超的专业技巧和对艺术的深刻理解。
艺术创新无禁区亦无止境,其源头是对人类对世界的爱。谁以虔诚、热情、专注对待艺术,缪斯女神就会垂青于谁。创新有无数种可能,就像老树忽发新芽。最近看到一条视频,美国反战交响乐团来到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他们用五种乐器变奏,将电影《上甘岭》插曲《一条大河》改编演奏得摄人心魄,令观众如痴如醉。不到五分钟的时长,那神圣的妙不可言的音乐,一次又一次撞击我心,令我泪流满面,唤起我对祖国、对土地、对生命的无上之爱与无比依恋。我相信创作者的灵感与激情,一定也来源于对人类的大爱与一往情深,源于对于守护人类共同家园的坚定信念。
大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省一个市,如果没有一批志在创新的艺术家,如果没有一批富有时代精神的佳作,就谈不上真正的繁荣。鼓励创新,百花齐放,淡化功利观念,是摆脱目前艺术创作困境的唯一办法。那么怎样才能顺利实施呢?
首先遇到的一个问题是从艺者人文修养的欠缺。严格地说,目前的艺术创作者,大多是匠人而非艺术家,他们对艺术的理解是简单和肤浅的,他们眼界不高容易满足,拒绝新知不喜思辨,且自以为是。艺术是创作者心灵与人格的展现,艺术美本于丰富且有格调的心灵。心灵世界的培育需要人文美的长期熏陶,美的人格的养成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从艺者的坚守,与他们是否能拥有一个广大的崇尚美的社会环境有关。
在许多国家,星期天去逛美术馆是许多家庭习以为常的休闲方式,几乎每一座博物馆美术馆(不管是公有的还是私有的)里观众都川流不息。我在加州探亲时,有一次遇到一个女孩来找我女儿,那个女孩正在加州大学伯利克分校攻读法学博士,她在了解到我也喜欢艺术之后,便打开手机让我看她最近看到的艺术作品图片,她向我反复推荐说:“有一个展览就在我们学校美术馆,我已去看过两次了,叔叔也应该去看一下。”还有一次,女儿在哈佛时的一个同学来访,她也是一位法学博士,那个女孩的手机里也收藏有许多艺术作品的照片,还有她自己写的书法、画的画。我女儿在美国沃顿商学院攻读计量金融时,选修了美术,考试时老师对她说:“因为教学要求是学习技法,所以你的作业得分不会高,但我支持你的作品,你的作品是艺术。”受此鼓励,女儿有一段时间每逢星期天就乘火车去外地参加美术培训。
前不久,正在一重点高中实习的学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同学们都伏在桌子上睡觉。她在照片下面加了说明:“这是一堂美术课的下半节课,任课老师说同学们平时学习得太累了。”我在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兼职教书法已有数年,还兼了书法研习社的指导老师,发现大学生中对艺术有持久兴趣的占比很小,且呈下滑趋势。
艺术氛围的形成跟构筑书香社会一样,是全社会的事,必须包括年轻人在内,只有全社会重视了崇尚了,才能形成良好、牢固、持久的氛围。有氛围才会出大批人才,有大批人才能形成艺术的高原,有了高原才会有“高峰”的出现,只有“高峰”才能够代表一个国家的软实力。当今国内艺术类高校的教育,我以为只有以这样的方式遵照这样的程序才能培养出真正的艺术家来:即首先鼓励学生去做一名知识分子,其次才是艺术家,最后才是自己主攻的那个艺术门类的专门家。文化部门对艺术创作的组织与引导,切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文修养的积淀,对传统的研究与吸收容易陷入困境,无法深入。任何一门艺术从来都不是孤立地发生发展起来的,它像一棵树,哪怕只有一根主干,地面下也会有无数条根须伸向四面八方去吸收养分。近几年,在接触了众多处于各个层次的书画学习者与创作者后发现:他们大多只对简单易行、可以速成的技巧感兴趣;对形式的兴趣胜过内容;有一部分人热衷于追逐时髦的风格、主义、流派,习惯于“蜻蜓点水”式的学习;很少有人愿意对传统作精细的梳理和深入的研究。对传统的研究若不能进入内在精神的层面,继承就会浮于表面,先辈的艺术智慧会被曲解、浅化、无视,甚至导致庸俗,从而出现与传统的脱节,作品也就很难上升到崇高的精神层面。最近还看了本市的一个临帖展,即使是获奖作品,也缺少古人那种很有文化、很纯朴、很有生命感觉的生动的表情,当是“遗神取貌”的缘故。形似易神似难,此展的情况,恰好印证了我上面的观点。
还有一个生活积累问题。许多学艺者创作者,平时不注意观察和记忆,生活积累偏少。有感受却不能升华,不能转化为艺术。没有生活积累作底的作品一定是无根的作品,不能打动人;最深刻最真切的生活感受一定来自于作者自己最熟悉的生活;来自于真切的生活体验的艺术作品,逻辑关系自具;道听途说与凭空捏造的艺术必定会漏洞百出。
即心即佛。只在自身,何劳外求!
频繁的展赛,政府的重奖,在短期内可能会有一些效果,长远看则极有可能弊多利少。从来优秀的作品都是作者内心情感自发的喷泻,与奖金和荣誉无关。
靠增加临摹传统的数量和加强创作训练,收效也未必会令人满意。不妨采用“围魏救赵”之策,即先在文史、美学及艺术理论等方面下功夫,令“人”变得全面起来,能站在史的角度、理论的高度去认识传统,学习传统,指导继承和创作实践,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艺术家的眼界高了,心气大了,看得远了,心胸开阔了,学会思辨了,思想深刻了,这时候再创作出来的作品自会有高度,有厚度,有深度,有广度,经得起时间的检验。当今流行的,被众人视为捷径的“出点子”式的创新,由于缺乏内涵,不能持久,它就像同一个人,只是摆弄出不同的架式,化了不同的妆而已。若用一句老话,就是“换汤不换药”。
有目的、有主题的展赛本身存在着一定的审美引导,“似乎永远是这几个人当评委”的现象是大型展赛组织中的一个缺陷,不改变评委选拔制度,就很难改变“一窝蜂”、创作风格单一的局面。人天生就有趋利避害、避难就易的本能,对于绝大多数创作者而言,“媚众”与“迎合评委”都是正常且理所当然的。“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当下,对于一个像中国这样有着悠久历史、灿烂文化的大国来说,在艺术创作方面十分需要有一批“另类”、“畸人”、“狂人”的出现,因为将来“高峰”式的人物,大半会出现在他们之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