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意义

（本文刊于2025年5月8日《江海晚报》）

春节过后，一学生来看我，谈了会寒假生活，顺便问起她爸近况。学生回答说：“生意不怎么好……我爸还跟我说：你去问问杨老师，他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是一个基本问题，也是一个深刻的大问题。基本到我们每天都要有意无意地面对，深刻到许多大科学家、大学者都不敢轻易作答。尽管如此，关于人生意义的讨论始终是一个值得且有价值的讨论。无论是谁，只要不停止对人生意义的追问，其行止就不会偏离人生正道太多。

有人说人死万事空，因此人生其实并无意义。意思是人总是要死的，他生前再多努力也是白搭，因为最后都归于“空无”。这种说法经不起推敲处在于它否定了“曾经的存在”，也无视、否定了一个人在当时以及肉体生命消失后留下的物质财富与精神财富会对社会、他人所产生的影响这一客观的存在。就像雨下到庄稼地里，不能因为它最后会通过多种渠道流失、蒸发掉而否认它对庄稼的生长曾经起过的作用。为讨论方便，这里把人生意义的讨论范围划定在“人活在世上”这一时间段。

一个正常的人会拥有物质和精神这两个世界。思想、情感、心理活动是精神世界，体现在外就是人的胸襟、气度与风采，也即精神境界。宋代诗人陆游有诗《示儿》曰：“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明知人死万事空，所谓国家、民族、山河、生民到时统统与己无关，然诗人仍深忧之、牵念之，能着力时努力之，因此他的精神境界便与他人不同，壮伟阔大，激荡千年。

1950年12月初，爱因斯坦在回复一个大学生“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来信时说：“在我看来，问题的答案应该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满足所有人的欲望和需要，建立人与人之间和谐美好的关系。这就需要大量的自觉思考和自我教育。”凡人都有欲望，五花八门，千差万别，作用于情感，简而言之就是快乐、不快乐、无所谓三种。满足了就快乐，不满足就失落、生气、痛苦；无所谓时就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强迫别人牺牲权益来满足自己，必然会引起纷争、怨恨，或者埋下仇恨的种子，最终双方都不得安宁。理想的结果当然是彼此和谐，把自己的快乐带给别人，人生的意义也由个人而及于社会。“利人利己”“专门利人”的理念与行为习惯的养成要靠教育，社会、学校作为塑造人的外部力量，是很难转化为人的自觉行为的，只有通过内在的力——人自身的省悟、认同与自律，才能形成牢固的群体共识与行为规范。

活着的意义是多方面的，决定“意义”的因素非常复杂，它或许可以分为四个层次，今试粗列之：

第一层次：通过自己的劳动活下去，繁衍后代；

第二层次：在不损害他人利益的情况下追求自己的幸福感；

第三层次：养成崇高的品德，帮助他人获得某种幸福（合于社会之目的），是为善，个体的意义因此而得到提升与扩大；

第四层次：在政治思想、社会治理、科学技术、文化艺术等领域有大作为或发明创造，利益众生，功在千秋。

第四层次是人生最高境界、意义之巅峰，是为大美。大美即永恒。是对平凡人生的超越，令人仰之弥高而又觉并不虚幻，用闻一多先生的话说，它是“一个最缥缈、又最实在；令人惊喜、又令人震怖的存在”。

大多数人希望自己活得有意义一些，然实现之，亦有道也。大略须从小事做起，不贪大求多；顺势而为，不逆势而行；依理而为，不违理强加；率性而为，不委曲求全；始于真，行于善，终于美。其中“率性”二字，取“顺应天赋之性”之意，而非指主观好恶。之所以强调“天赋”二字，一为承应天性，方便扬长避短；二为惟不违天性，自觉适畅，行事能坚持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