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四月留痕（外八则）

（本文刊登于2024年6月5日《书法导报》）

四月留痕（外八则）四月的南通时阴时晴，杂树生花，群莺乱飞，仿佛是在稍一犹豫、转瞬间，2024年后的四月也将成为过去。大自然以它不变的步伐继续前行，毫无顾惜，头也不回。人生何似？枝头鲜花，雪上泥痕。

人们喜欢把心平气和等同于圆通、圆融，看作是人生的高级境界。

心平气和的人固然能做到轻松地放下争执、是非、烦恼，但同时也会习惯性地放弃尊严、原则、责任与正义，甚至自己自由翱翔的权利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心平气和不是圆通，圆通是灵活变通，尚不至于丧失处事的底线和原则。心平气和也不是圆融，圆融是包纳、融和，承认个体差异而不否定整体，是重视各种因素并使之达到和谐的大智慧，远非心平气和所能比肩。

人生中的某些时刻或许可以心平气和，但若成为一贯、恒定的生活状态，则与懦弱、敷衍、乡愿近义，是肉体与精神双重生命萎缩的表征。

画者选择描绘的物象，书者选择书写的文本，首先要考虑的是它们是否引起了自己的共鸣。共鸣发自内心，是主体被客体唤起或互相唤起，推波助澜。在艺术表现的诸“因素”中，来自于心的“力”无迹可寻最为神秘，影响广大。共鸣所产生的力是奇妙的，犹如人之意志。

“写意”是中国传统艺术的主要特色。“写”代表了一种速度、一种态度，是生命昂扬奋进的象征。“写”是概括提炼，要言不烦。“写”可以去芜存精，“写”犹如行云流水，“写”蓄藏激情如潮，“写”能使作品浑然一体，“写”多别致创造……“写”之工者能如“画”，但“画”之畅者仍不是“写”。此处所谓“画”者，乃千般小心、百般雕琢、以工媚人的描画，乃等而下之者。

艺术家应当珍惜并发挥直觉的特殊功能，勇敢地表达直觉的作品离真实世界最近。直觉就像火红的烙铁碰上皮肤，仿佛本能，反应迅捷不需思虑推敲。用来表现直觉的手法一般是简捷、真切、独特、新颖的。艺术评论需要缜密的思维，最好也有直觉的加持，没有直觉加持的批评，犹如戴了面罩讲说迎风而立的感觉和沿途看到的风景。

急功近利的少儿艺术教育必然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容易造成偏狭、固执、短视、盲目自信、浮躁等人格特征。后果不体现在眼下而会表现在将来，眼下多被急功近利赢得的鲜花和掌声所遮蔽。

书法史上那些纵横捭阖、变幻雄奇的书作常令人惊讶、感叹不已，张旭、陈白阳、徐青藤、傅真山尤为杰出。我曾经花费工夫尽力模仿，临到创作时却不能得其一二。百思不得其解。一日临白阳山人行书《滕王阁序》，觉酣畅纵逸、跳荡豪迈、光彩夺目，神入其中久之，忽忆起李白《猛虎行》中的两句诗：“楚人每道张旭奇，心藏风云世莫知。”似可作答案：书者胸有风云，人奇则字奇故也。

有临书者行笔极慢，力求与范本纤毫不差，结果反板刻寒俭，如贫血患者。东坡言：“书必有神、气、骨、血、肉，五者阙一，不为成书也。”刻意求似，违背自然挥运之理，靠描画堆砌成形，故血不活，气不畅，肉不丰，骨不立，徒有其表，神彩不生。临帖宜以神气为首，血肉当丰沛，骨架要生动。若一时不能俱得，则宁求神气，勿刻意皮相，成一泥塑木雕。形似多习熟习后自得，而神气实有而无形，为一般书者所忽略，初若无求，继则无意，久则杳如黄鹤矣。

艺术不是物象、图式、符号与概念、主题的拼凑组装，而是歌德所谓：被一种精神浸透，一种生命的呼吸所贯通的精神的创造物。艺术是人性真诚崇高的表达，虚假的表达产生不了真美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