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于1990年第12期《青少年书法》杂志)
谈楷书入印
一位朋友告诉我,今年春节他去杭州参观了《全国印社作品联展》,粗粗浏览之后,发现了这么一个奇特的现象:全国一百十几家印社近三千方的参展作品中,楷书印竟然只有十余方。我听后不由感慨系之。说起楷书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甚至更早,五代、宋、辽、契丹亦有之,到了元代,篆文的运用已属凤毛麟角了。由于楷书印易识易懂,因此在民间交往中得到了广泛的运用。明代朱简在《印品·发凡》中说:“印字古无定体,文随时代,字唯便用。”他的观点很明确,不是死抱着“篆体入印”不放。钱君 先生在他的楷书印“钱君 印”边款中说道:“秦汉印面的文字,是当时的通行文字。我们刻印,不妨用今日的通行文字。这是用《始平公造像》的技法刻成的。三十一年,君 。”这里也可以看出他的艺术主张了。那么,楷书印这一“古调”为什么“今人多不弹”呢?原因不外乎有如下几点:一、楷书不象篆书,可以有多种写法来选择入印;它也不能象篆书一样,在不违背六书原则的基础上,根据创作意图伸缩、增损,分朱布白较为困难。二、楷书印线条直露突兀,放入印章后便会给人一种生硬的感觉,不象篆书那样富有装饰性。三、篆书年代久远,今人多不识,这就更增加了一种朦胧的美感。而楷书印则“人人明白”,与人们缺少了审美距离。所以人们也就很难把它当作艺术来欣赏。四、楷书印和篆书印相比,历史明显要短,可资借鉴的古代精品特少;再加上本身的惰性,接受了“印宗秦汉”的古训后,形成了一定的思维定势,也不习惯把楷书印当作艺术品来欣赏、创作,因此楷书印的发展也就益显其难了。五、较之篆书印,楷书印更偏向民间俚俗,更有一些接近街头印匠的浅薄、庸俗的嫌疑,因此在“自命清高”的文人心里,便有了一定的心理障碍,认为它成不了艺术,更不敢去放胆染指了。尽管如此,历来还是不乏尝试者:明清及近代印家的作品中时见仿“楷书署押印”;叶一苇与刘江先生也曾协作研究过楷书印,并取得了理论进展;浙江孙正和先生则更是不遗余力;而今探索似篆非篆、似篆非篆印的则更不在少数,这些也预示了转化的可能。那么楷书印的创作现状到底如何呢?芽我不妨挑选几方近两年在专业报刊上发表的楷书印,稍作分析,以便人们有个大概的了解。“滁州太守”印(图1),四字形神不统一,界格运用生硬。除“州”字字法还可以外,其余三字均令人生厌。“滁”字过分夸张,使得“除”局促不安,小家子气毕现;“守”字不合理地打破常规,上下离散、搔头弄姿、气败神伤;“太”字软弱无力如病夫。全印不能给人以一丝一毫的美感。
“萧朗”印(图2),为一“名家”所刻。字法机械地搬套《爨宝子》,全印不作任何印化处理,生硬霸道,焉能称印?犯此两类毛病的楷书印,报刊上时常能见到。试想如把这些印送到我们学养高深的印坛前辈手中,他们怎能不摇头叹息呢?当然,当今楷书印也不是没有好作品。如“当年放牛娃”印(图3),方圆兼备,整肃空灵,意趣舒缓。“文心雕龙”印(图4),疏密对比强烈,又很自然和谐,界格成了此印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且尤为妥贴奇妙。然而象这类值得人们交口称赞的印,在当今楷书印作中是很为少见的。从中可以看出,目前楷书印还处于最初的摸索阶段,一套完整的楷书印理论的建立,还有待大家作辛勤的探索和努力。刘江先生在《关于元押的启示》(《中国书画报》1989年9月21日)中说:“(前面已讨论了篆体入印)但对楷、隶、草、行等体,过去探索太少,还未发掘出其中奥妙。我觉得,为了社会主义时代的印章艺术,也应继续向这块有丰富宝藏的地带进军。只要掌握传统的印章艺术规律,不断探索,一定会创造出具有时代性的、具有个性风格的新的印章艺术。”近两年,在不断向传统玺印学习的同时,我也开始了楷书入印的探索,其间得到了不少专家学者、编辑老师的鼓励指导,现把自己的探索所得简述一二于后。
一、利用界格,化解生硬的留朱(留白)。由于楷书棱角分明,撇捺如刀枪,所以留朱留白难免生硬,字的笔画与笔画之间难免违而不和。恰当地运用界格,能缓解上述矛盾,求得整体的和谐,使印酷似一小碑刻。拙印“处世唯诚”(图5)未加界格前,中间留红别扭,且四字各自为政;加了界格后,四字就显得紧凑,神气合一。二、选择形近缪篆的字入印。汉印文字,结体方整,很少斜笔,十分利于安排在印面方正的印章中。王冕的“会稽佳山水”,对“水”了稍作变化,便可以按汉印平常的布局法处理,得一饱满而又灵动的佳制。拙印“立雪程门”(图6)就是采取同样的手法。“程”字之“禾”旁稍作处理,便按汉印布局法去布置,刻成后倒觉得很和谐,一点也不碍眼。当然,假如能创出一种篆楷结合的书体就更好了。三、巧妙借用古玺布局法。古玺布局,时常有大块奇特的空地出现,不但全印不觉神散,反而灵动异常。如“行府之玺”(图7),此玺布局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很具匠心。“府之玺”三字安排紧凑,而“行”字则独居右上角,于是“行”字下方、左、右便出现一片不规则的空地,使印章更显得无拘无束,潇洒自如。拙印“吴下阿蒙”(图8)便是参考此印刻成。楷书印常出现的生硬空地,此处倒并不觉得,反透出几分灵气。四、印面选取长方形。印面长方形,来源于秦汉半通印以及元押印(元押以长方形为主)。楷书上下排列,不但不会相犯,而且会显得神气贯注,和谐妥贴。“安记”为元押,两字上下重心不在一条垂直线上,倚斜有致,虚实相映。拙印“不知春深”(图9),便是仿此而来。此印四字,字字独立,然又能互相呼应,紧紧团结,形断意连。
时代在变革,入印文字为什么就不能“变迁”呢?对于楷书印这一“清琴古调”,我们不能因其难为而“畏之若虎”,也不能因其和者寡而“避之如仇”,我们理应时时“操之”“习之”,这样才能有“万琴齐鸣”“家喻户晓”的一天,这样楷书印这一芬芳的鲜花才能在印坛百花园中越来越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