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一次尝试——琴曲与书法
(本文刊于2024年第1期《南通文艺界》)

不久前获得一个机会,某单位搞“甲辰年生肖文化活动”,邀我与一位古琴演奏家同时登台。古琴家弹奏《流水》,我用草书书写孟郊的《游终南龙池寺》,同时进行,规定六分钟完成。刚书写了两行,我就突然想起朋友分享给我的秘诀,心思陡然一转,笔触也就合上了《流水》的节奏,行笔速度、动作的刚柔轻重、点画的长短正侧、结字布白的疏密开合,一时间甚至墨法的枯湿浓淡,无不随《流水》的旋律而作急速的变化。琴曲至第六段时,琴声表现急流穿峡过滩,汇入浩瀚汪洋的场面,勇往直前,气势难挡。那时我正好写至“道路偏”之“偏”字,不但一字独占了一行,而且还随着强烈反复的“水声”,因失控而给“偏”字多加了一“竖”。(如图)结束后反思:这件书作的旋律节奏,不同于我的过往,但按此法创作出来的作品,只与音乐及音乐在当时带给我的体验有关,与书写文本的文学内容基本无关。在追合《流水》的节奏时我是“客”,在这种情景下创作的书法也只能是“客”。演奏家是“主”,《流水》是“主”,是我与书作的“主”。如此,于书法创作本身,即一直处于“无主”的状态。顺便再说一个细节:活动现场,主持人没有明确暗示我们何时同时开始,古琴家经常出入各类场合表现,但这次也没有约我一下,而是一坐下自顾自拨琴弹去,弄得我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这是不是能够说明类似的“搭档”,在他们的习惯中只是个噱头而已?并无合作之实。
书家平时多了解一些音乐,多听名曲,增强旋律感,对书法的学习与创作大有益处。由那次尝试,结合我个人平时创作的体验与习惯,我认为在创作时播放音乐,极有可能会造成因
“丝竹之乱耳”而意马心猿的结果,除非能找到一支与文本内容带给书写者的情感体验相一致的曲子。
借乐生情,心生波澜,波澜演化为节奏,层层推进,进入无限。李白诗《听蜀僧濬弹琴》:“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有简洁的叙述(引子)(一、二句),有高度概括和惊人想象
(三、四句),有幽微生动的体验(五、六句),有放眼辽远、廓落惆怅的体察与抒情(七、八句)。李白此诗很明显是事后之作,也有可能是长久以后回忆重启时的兴来之作。听乐后而书,书之气因曲而生,书之意共曲而明,书之才假曲益清。或可借用此诗之结构方式。
明天启五年(1625),张瑞图在晋江休假,一日与众友人宴饮,席间有人弹琴,琴声勾起了张瑞图无限心事,他于是挥毫创作了草书长卷《听琴篇》。那种偶尔一散怀抱式的疏放,那种充满温情的起伏、缭绕与跌宕,那种与绵密纠结并存的超逸,与我们见惯了的生翻强折、坚硬锋利、不衫不履、乱头粗服的张瑞图是多么的不同。这件作品的柔性成分占多,单字结构及整体布局以紧结连绵为主,时加舒放,
字势左右盘旋有舞蹈之美, 犹如琴声的婉转低诉。如“君对此如有”“歌慷慨其”“夜愁潇湘”“飙吹我溪”“上屋忽然翻”等字组,无不深情款款。我猜想张瑞图是在听完琴曲后随即创作了这张长卷,他甚至都来不及等自己的《听琴》诗问世,就以何景明的《听琴篇》来一泄怀抱。何诗中所言的:“美人横琴坐我堂,酒阑为鼓三四行。……感君对此如有情,一弹使我三叹息。”是实景真情。诗中对琴声旋律的描写,如“始闻白雪停翠竹,烈飙吹我溪上屋。忽然翻然广寒游,知是霓裳羽衣曲。……烟岑一夕怨鸣鹤,江天何处惊蟠龙。”都被张瑞图转化为柔放中略带苍凉的笔墨意象,一时间美人(弹者)、琴声、诗意、书家彼此交融在一起,使得此作如诗,如乐、又如人。真是:河转参横今何夕,
琴声才罢墨痕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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