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专著连载:鉴赏(《书法问答》,2014版)
2009年6月,《书法问答》由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数年内多次重印,被列入江苏省农家书屋采购书目。2011年作者应邀在第七届海峡两岸图书交易会上签售该书。2014年6月推出第2版。京东、淘宝、当当网等有售。

问 读一些书法鉴赏方面的书,作者说的一些精妙的细节怎么看不到?
一是“手过”。即通过动手临摹的方式,不只用眼睛观察。如果这位书家还健在,那么若有机会观其挥毫,与其交谈就更好了。
二是取研究的态度。弄清他的书法的来龙去脉,读他写的书以及写他的书,多方面、多角度地了解他,因为书法是一个人的综合体现。
为了尽量“贴近”地去理解一个书家,这十余年来我采取了“沿着书家走过的路追寻”这一方式,转换时空,尽量多地进入书家当年的生存环境,体验他们的心路历程。为了理解王羲之,我去了山东临沂、浙江兰亭;为了理解颜真卿,我去过山东费县;为了理解傅山,我三访山西太原;为了理解苏东坡,我去过四川的眉山、江苏的徐州、常州;为了理解邓石如,我去了安徽的怀宁;为了理解潘天寿,我去了浙江宁海;为了理解徐悲鸿,我去了宜兴、北京、南京等地……在每一次寻访之前,我都会先做一些功课,比如阅读有关文献资料,反复揣摩他们的文章和作品,这样结合实地的追寻,得来的感受会比较鲜活、深刻而又独特。有时人还在旅行过程中,甚至还未到达目的地,对这位艺术家的理解就已加深了,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这几年,我把萧娴的传记读了两遍,研读了她的诗词、书论和有关介绍、回忆她的文章,并且经常性地欣赏她的法书,还曾实地瞻仰过她生活过的地方。最近方才感到:对于萧娴,我已开始有点明白。
萧娴生逢离乱,坎坷困顿,尝尽人间百味。她早年因其父萧铁珊的关系而与孙中山、宋庆龄、康有为等伟人多有接触。中年以后又与高二适、林散之、陈大羽、谈月色等书画大家时相过从。从人生历练的角度看,她是一个登临过泰山绝顶的人。唯因曾经站得最高,故能把人生看得最清、最真,甘当最平淡之园丁庖丁。传奇般的经历造就了她极广大的心胸,往来千载,吞吐大荒,故她的字极博、极伟、极深,容量极大,因极平和故反衬出极奇崛。
对一位艺术家的研究只是手段,理解则是一个过程,而学习才是目的。因此,不可能一蹴而就,也不能浅尝辄止、半途而废,需要有持续关注的韧劲,要一直留有一个心在上面,这样,有时会因了某个机缘的触动,突然刷新了自己对某位书家的理解。常有所得,不亦乐乎!
先看气势、气息、状态、营造的意境以及引发的联想、感觉等,这些是属于精神层面的。然后再看技术层面的,如布局、线条质量、墨色变化、笔法功力等。最后看是否有新意。为什么反倒把新意放到最后?因为要写出新意是很难的。周永健先生谈到评价书法优劣的标准时曾说:“我曾用‘五行’论书,以‘金木水火土’来分解书法的构成元素,亦用作书法评判的重要参照:‘金木火水土,五行之谓也,移之论书宜也!金,元神之在,精气所聚也;木,体态之在,骨架之立,形式所倚也;水,韵之流溢,达之悠长也;火,以情驭势,意气风发也;土,质朴深厚,且广且大也……’我以为用此类比法,可以推移至所有书法风格的评判和批评。”此说特别精彩!
一是传统功力。指点画的书写与造型变化及多种风格贯通的能力。
二是书写者的人生阅历。
三是对我国传统文化主要是文史哲的掌握、理解以及生新的能力。胡适在《<国学季刊>发刊宣言》一文中运用《章氏遗书·与汪辉祖书》说:“近日学者风气,征实太多,发挥太少,有如蚕食叶而不能抽丝。”不能生新,即无创造力,何谈力度与厚度?
四是融化吸收世界文化艺术的能力。

选自(唐)褚遂良《雁塔圣教序》
用笔,仅是构成一件作品的一个方面,从更高的要求来看,用笔尽管是重要的,无可替代的,但不是最主要的。打个比方:一个女孩五官分开看长得都很漂亮,但组合在一起有些不和谐,而另一个女孩五官虽比不上前一个,但谈笑举止与身材五官均十分和谐,你会喜欢哪一个?美是和谐,书法也讲和谐。一件精彩的书法作品,它必定是多种要素和谐的结果,这是最大的精到。如要讲单纯意义上的精致:论结体,莫如欧阳询、褚遂良、柳公权的楷书;论用笔,莫如董其昌、赵孟頫;论墨法,莫如王铎、林散之;论章法布局,莫如怀素的长卷、米芾的手札;论意境,莫如苏东坡的自书诗、弘一法师的联语书作;论气势,莫如祝枝山、傅山、徐渭的草书以及于右任的行楷联等。


(当代)刘海粟狂草《归去来兮辞》局部
敢于以乱头粗服示人,光凭这一点就已见大家气派。优秀的艺术家都是“示人以真”的。
指挥大师克洛迪奥·阿巴多曾说:“面向音乐的门应该是敞开的,从开始不懂而继续听,一直到听懂。在乐谱中你总会找到新颖的点,有时常要花上加倍的精力才能弄懂作曲家要你弄懂的东西。对于音乐,爱才是超乎一切你所应拥有的心。”好好地欣赏你所谓的“乱七八糟”与“歪歪斜斜”吧,总有一天,你会从中体会到什么是“美不胜收”。

我为什么要赞美现代书法呢?因为我国书法已经有几千年历史了,好比一辆运沙丁鱼的车,在装沙丁鱼的罐子里,是要放几条鳗鱼的,因为沙丁鱼喜静,喜挤在一起,容易因缺氧而死亡,而鳗鱼好动,不停地搅动,于是沙丁鱼也不得不一直保持警惕状态。沙丁鱼好比我国的传统书法,而鳗鱼则好比现代书法。几千年的发展,书法已形成了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体系和特质,如不变动,自会僵化。就像长江在奔向大海的途中,可以让一些溪流从中途注入,也可以分流,但自己却不必改变行进的方向。


比如你把创作的激情融入了这件小篆作品之中,我感觉得到你书写时的得意。但你在得意之际忽视了小篆的艺术特点,它是以静中寓动与“整中有乱”为美的。你违背了它的这一特点,通篇一任激情驰骋,横七竖八,乱头粗服,艺术效果当然就不够理想了。
再说你临的《瘗鹤铭》,形神兼备,但很突兀的几个夸张的笔画与字形,犹如大合唱同一声部中有几人突发高音怪音,很不和谐。究其原因,是在对书法创作的理解与把握上未能周全,难免顾此失彼。
几年前,马士达先生曾引用刘熙载《书概》中的话批评我的字:“笔性墨情,皆以其人之性情为本。是则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也。”马老师希望我能做个“理性情”者。梁宗岱先生认为,艺术上最高的力的实现在于“抑扬高低皆得其宜”,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是指作品中“情”与“理”程度比例的“适宜”与辩证统一。而你认为不理想的我认为反而好,恰恰是因为你激情高潮过后,理性成分增加了,作品也能在动中表现出了静的缘故。反之,如果理性过重,情感欠缺,则如一“死板”之人,亦无艺术趣味可言。另外,在“理”与“情”具备的情况下,还需有“书外之意”、“书外之味”,否则,仍是“末也”。
如何才能提高自己的鉴赏水平呢?首先必须多读书,读好书,通情达理,变化气质。然后是“观千剑而后识器”,多看经典作品,以提高眼界。平时学习时要多想多比较,以找到艺术创作、艺术鉴赏的规律。同时,还必须结合临创实践,以获得第一手的体验,从而使自己的理论与实践落到实处,而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地尽在天上飞来飞去。
这几年的国展我也是关注的,也写过几篇文章表达我的看法。如今对国展的认识,千句万句并成一句,即国展的参加者,所想所做,很多都是为设法讨评委喜欢,眼光盯着的是今人,只作横向比。没有人不怕落选,跟古人较劲,作纵向比。由于有了这种指导思想,还没动笔,就已经“先天不足”。
1957年,林风眠“在上海宣传工作会议上的书面发言”中谈了当时美术界存在的两个问题,他指出:“出版社和展览会的评选委员们,手里都像拿着一个同样的模子,去套所有的作品;套得上的就要,不合规格的就落选。千篇一律、公式化、概念化的产品就大量出笼,霸占艺坛。”现在国展的评选大抵也是如此,只是套作品的模子已由“这个”改换成了“那个”而已。
你喜欢如今国展上那些精致的作品吗?
几年前刚看到这类作品时我就不喜欢。没有缺点是这类作品最大的缺点。我宁愿喜欢那些构图不周全,或者偶有失笔,但情感真挚有个性的作品。
做人贵真,艺术作品也是唯情真才感人。

《诗经》中有一首叫《月出》的诗,诗是这样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一章)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二章)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三章)”诗人用的是“心的眼”。一天好月,只用来营造一片空灵。杨之水先生分析说:“《月出》则纯是诗的效果,举出‘佼人僚兮’,不过要你知道思之苦闷所从来,说到底,佼人只在伊心里,而不在你眼中。或者说,那只是《月出》中的‘一缕诗魂’。其实这佼人与思佼人者,孰男孰女,也只是凭感觉而猜得,诗又何尝明白说出来。”
杨之水的分析,让我想起赵冷月先生的榜书《魂》的题跋:“榜书至境,须要书中有魂,观之入神,口未足形容其妙。苏东坡自谦不善书大字,强为之终不佳,况冷月乎?”
能把我引入一种美妙的意境,让我回味不尽,兴感无穷,但又无法用语言言说,这样的书法作品—我喜欢。
原因之一:雅俗共赏的书法美。
《兰亭序》的书风主体属于高层次的清新逸美,而不是甜美和雕镂美,这就保证了它在以后的任何一个时代,在“握有话语权”的文人眼里,永远散发着无尽的魅力。《兰亭序》的清新逸美又略区别于“清水芙蓉”式的纯“阳春白雪”美。它的结字活泼多姿,但用笔却精致绝伦,我们可以细看其每一个字“承上启下”的点画“起讫”,纵毫发之微,也神、形、气俱到,顾盼缱绻,风姿绰约,再加上十分明显的提按粗细变化,尤其适合大众审美的口味,这就保证了它又具有广泛的群众性,用现在的话就是雅俗共赏,“专家点头、群众拍手”。另外,《兰亭序》的章法布局有行无列,这一“有”一“无”,仿佛儒道之互补,又恰好吻合了人们“传统”的审美、行为处世甚至道德接受心理。
原因之二:洞达清逸的文学美。
作为文学作品,《兰亭序》是一则相当漂亮的“小品”,王羲之也很为自得。缘事抒怀,词约意丰,哀而不伤,放达超逸之中飘着几丝冷逸的无奈,与其五子王子猷兴尽而返的“雪夜访戴”异曲同工,与《世说新语》所说的魏晋士人的“秀骨清像”相一致。而“秀骨清像”式的“魏晋风度”又是历代俯仰于世而“终不得脱”的士人所企羡向往、啧啧称赏的。

原因之三:唐太宗至死不渝的爱。
唐贞观年间,唐太宗锐意学王书,“访募真迹备尽”,并设法“骗得”《兰亭序》后,即命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贞各摹数本以赐皇太子及诸王近臣,临终还嘱将真迹陪葬昭陵。“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自此以学王书为正宗,尤以学《兰亭序》为最。《兰亭序》“天下第一行书”的地位乃定。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尽管冯摹《兰亭序》是“钩填”而成,仅下真迹一等,但摹本与魏晋人书迹结字气息上的区别还是很容易被感觉出来的。
书法真是“玄妙之伎”啊!
有这样一个故事,也许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一问题:北宋时有一个人叫郭祥正,诗风近似李白。有一年他路过杭州,拿出一卷诗请苏东坡看,先自己吟咏,声震林木。读完了,他问苏东坡:“祥正这诗可得几分?”东坡答说:“十分”。郭祥正很得意,东坡紧接着补充道:“七分是读,三分是诗。”可见,在行家的眼里,“装修”的东西再多也是没用的。
但“古味”作为一种书法美意识确实已深入人心,问题在于这个“古”的性质是怎样的,是“假古董”还是具古人的纯厚之风。前者显然是应该摒弃的,而后者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有两点可作参考:一是取法要高古,不要追逐时风;二是创作状态、心态、手法要自然真实,“自然则古”。
黄宾虹在《国画之民学》中曾说过:“就字来说,大篆外表不齐,而骨子里有精神,齐在骨子里。自秦始皇以后,一变而为小篆,外表齐了,却失掉骨子里的精神。”后世的小篆书家在大致的整齐之下,努力地去求不齐,如明代赵宧光作草篆,邓石如以隶笔入篆,吴昌硕把大篆之错落融入小篆,目的都是为了打破秦篆的一律刻板,代之以生动活泼,是追求内在精神的表现。
书法内在精神的重要一如人之要有思想和精神一样。如陈寅恪强调“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呐喊出“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大篆和小篆又是如何界定的呢?通常,我们把甲骨文、金文、籀文和春秋战国时期的六国文字包括鸟书、虫书等,都叫做大篆;把秦始皇统一天下后,由丞相李斯省改确立的标准文字称作“小篆”。
什么是古典?“古”就是指古代流传下来的,“典”就是经典、有代表性的。书法的古典美就是指书法具有古代经典书法那样高级的美。“古典美”这三个字一般用来指称现代优秀书法作品。我们如果把古代有代表性的经典书法从脑海里过一遍,就是会留下这样一系列印象:自然、清新、健康、真实、生动、单纯、安闲、秩序、优雅。如李斯的小篆、汉代的《乙瑛》《礼器》等碑、钟繇的小楷、“二王”的行草、苏东坡的行书等。颜真卿的《祭侄稿》,情感充沛,乐而不淫、哀而不怨,是古典美的典范。唐代的张旭、怀素以及明代的祝枝山等人的狂草,虽然也有一定的现代意识,但由于它们是遵守了“秩序”的,并且是出之自然、表达真实的,情感与理性、形式与内容都是统一的,所以也属于古典美的范畴,好比贝多芬的音乐尽管激昂如狂飙,但仍属于古典音乐的范畴一样。
对一件书法,评之以“古典”二字,那就等于给了极高的评价,有“顶尖”的、与“古代经典相仿佛”的意思。《傅雷家书》中有一篇谈《长恨歌》的,傅雷写道:“全诗写得如此婉转细腻,却仍不失其雍容华贵,没有半点纤巧之病!(细腻与纤巧大不同)明明是悲剧,而写得不过分的哭哭啼啼,多么中庸有度,这是浪漫底克兼有古典美的典型。”中庸与有度是古典美的两大主要特征。
由于古代人的生活理念、节奏、方式与现在大不相同,反映到艺术中,大部分古典书法的情绪中多有理性、节制的成分,意象也少怪诞和狰狞,与之相对的“现代美”,则多呈现出与古典美相反的动的形式,如不对称、破坏、奇怪、混搭、变异,等等。至于当今流行的“制作式”的创作,尽管模拟的都是古代经典书风,但由于是功利的、做作而纤巧的,多表现为假,所以只能称之为“伪古典”,是不美的。因为它们违背了古典美自然、真切如行云流水的审美原则。
首先是研究一下批评者,他们是否是行家?是否具有批评的能力?他们的批评与他们自己的创作偏好是否有关?一个好的批评家,他的批评是以“美”为唯一标准,而不以个人趣尚为标准。
其次是研究一下他们的意见,从正反两个方面,思维的广度、长度和包容性,思考的范围尽量放开,不急于肯定和否定。可以设想一下采纳他们意见后的作品情况,同时也调动自己的书法史学、书法美学储备,以史学、美学为镜,独立地作出选择。
作出选择后,好的,大胆吸纳;不当的,毫不犹豫地扬弃。徐悲鸿曾在自己家里挂上一副大对联:“独持偏见,一意孤行。”横批是“应毋庸议”。
弘一法师曾改《法华经》:“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为“是字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他说,“因为世间无论哪一种艺术,都是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