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专著连载:品格 修养 境界(《书法问答》,2014版)
2009年6月,《书法问答》由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数年内多次重印,被列入江苏省农家书屋采购书目。2011年作者应邀在第七届海峡两岸图书交易会上签售该书。2014年6月推出第2版。京东、淘宝、当当网等有售。

问 最近感觉老是没有进步,想突破现状哪怕一点点也很难,这是为什么?
艺术创作,有它的特殊规律—贵新贵生不贵熟。顾随先生曾比较苏东坡的四句诗,很有意思。前面两句是:“风里杨花虽未定,雨中荷叶终不湿。”(《别子由兼别迟》)后两句是:“惆怅东风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东栏梨花》)顾先生说,后两句有人以为是东坡的好诗,其实此情感,诗人写得太多了,太成熟了。前两句则相对来说较为生硬。“诗自然是成熟好,而与其那样成熟,反不如生硬。要在普遍中找出特别。”(详见《中国古典诗词感发》顾随著 叶嘉莹笔记 商务印书馆版)书法创作忌圆熟、油熟,崇尚清新、新鲜。圆熟、油熟的字都是没有感觉的字,清新与新鲜则来源于书家思想的敏锐与情感的充沛与真实,而敏锐的思想与真挚的情感又来源于书家对人世的关怀与自然的融入。
因此说,勤奋是必须的,但要看你是如何去安排勤奋?在哪些方面使用勤奋?如果把勤奋理解为是单一的练字、创作的话,不开眼界,不修文史、不沾他艺,更不反思与总结,那么,勤奋或许会与创作水平成反比。
艺术是一辈子的事,是寂寞的事业。从艺者既要有持之以恒的毅力,又要有勇于冲破陈规陋习的勇气和能力,还要忘怀个人得失。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有一段文字讲:“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本来,自古至今,许多名家的“中道堕落”就属于正常现象,只是而今尤甚尤烈,名家们艺术上不断上升的最大敌人不是个人的天分与修养,而是“名”与“利”这一关。李香君,孔尚任《桃花扇》中的人物,在《却奁》一出中,断然拒绝阮大铖的馈赠,说:“脱裙衫,穷不妨;布荆人,名自香。”短短的12个字,掷地有声。而当今许多名家于“名”、“利”两字就是看不透,把艺术与“名利”绑在一起,殊不知,“当年真是戏,今日戏如真”,从而使自己进入一个“逆命题”,最终“名”、“艺”两空。


选自(清)《赵之谦行书墨迹》
刚涉及书法理论,会让人觉得较为枯燥,易产生厌读的情绪,因此此时宜选浅显易懂的。书法美学方面,金学智的《书法美学谈》是一本浓缩的精华,一本很好的入门书。此外还可看一些专业报刊,哪怕囫囵吞枣也要坚持。在坚持了半年以上的阅读后自会有所心得,对有些专业术语也会熟而自解。书法史方面,可选江苏教育出版社的《中国书法史》,七卷本,撰写者七人均为目前书史研究方面一流的专家。该书图文并茂,行文深入浅出。书法技法方面的书,一定要与实际操作和向行家请教结合起来读,不能过分拘泥书本,有些理论家喜欢把很简单的道理说得很复杂,弄不好会越读越糊涂。古代书法理论方面,上海书画出版社的《历代书法论文选》及《历代书法论文续编》就很好,但初读古代书论,则宜先选《中国书论辑要》一类的书,有选择、有注释,易读懂,易得古代书论要领。如要继续深入或搞书法理论研究,则又另当别论。阅读面要更广,相关的文化艺术要多所涉猎,甚至世界文化思潮也都要在自己的关注之列。
目前所能做的是:一不能再以崇拜的眼光而要以批判的眼光看他们(指地方名家)的“做派”;二要多读好书,多临好碑好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要花较多的时间出去“闯荡”,多拜访天下名师高手,而对那些名利场上炙手可热的红人则少沾染为好。第四,多踏访名山大川、自然奇迹、人文景观,荡涤自己的胸襟。
一是指“贯气”之气,像血液一样流动于作品的每一个环节,也好比人的呼吸,是流动的生命气息。
另一种是指作品的品格、格调、精神、境界。刘熙载《艺概》说:“凡论书,以士气为上。若妇气、兵气、村气、市气、匠气、腐气、伧气、俳气、江湖气、门客气、酒肉气、蔬笋气,皆士之弃也。”他所列的十二种“气”,均指精神、品格而言。石涛的“作书作画,无论老手后学,先以气胜得之者,精神灿烂,出之纸上”,傅山所谓“凡字、画、诗文,皆天机浩气所发”,皆指此而言。举例说,“二王”书有清简之气,颜真卿楷书有正大之气,苏东坡的字有士气即书卷气,傅山的字有浩然之气,八大山人的字有奇气,吴昌硕的字有金石气,等等。

在宋四家(苏东坡、黄庭坚、米芾、蔡襄)中,平心而论,如果撇开气息、境界不谈,只论笔墨技巧的高度和丰富以及个性风格的突出,米芾与黄庭坚是超出苏东坡的。但在书作宽博超迈的气息意境上,米、黄终究无法与苏氏比肩,仿佛孔子颜回故事,“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夫后矣。”这也许就是千年以来苏氏一直稳居四家之首的真正原因吧!

(清)八大山人《杂画册引题》
那么如何改变气质呢?养气。吴昌硕有诗云:“读书最上乘,养气亦有以,气充可意造,学力久相依,荆关董巨流,其气乃不死。”读书改换气质,舍此别无他途。刘熙载指出:“高韵深情、坚质浩气,缺一不可以为书。”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在黑压压一大片悬挂于展厅的作品中,突然有一两件作品显得特别的“扎眼”,并不是由于它们尺幅的巨大,而是由于它们具有一股有别于周边作品的气息的缘故。
中国古典美学重视表现的是宇宙自然的普遍规律,所谓“大乐与天地同和”,“文者,天地之心哉”,“天人合一”是为人为艺的最高准则。达到最高境界的书法不仅仅是指某一件作品,更是指某类人的书法,即古时所谓“通人之书”。这一阶段的艺术,论的首先是人而不是书法,这同康德所谓“目的是人”是相一致的。“心的自由、笔的自由”是必须的,同时又是可以放下的。书法的最高境界首先必须是书写者本人已达到了最高境界—至真至善至美,然后才要求人品与艺品的高度统一,合自然之大道,脱一切束缚,回归至原初的写字状态,进入圆融的境界。
书法的最高境界不是人人经过努力都可以达到的。一要人品,二要天分,三要学问,四要勤奋,即使四者具备,有时还需人生给予某种历练提升的机会。这一过程如登梯,要一级一级而上。
英国作家E.M.福斯特有过这样一段话:“不识艺术,向前的路只有一条;识艺术会引发你走向许多条的路,极广阔的道路。”书法是艺术中的艺术,能欣赏书法,几乎就能欣赏一切艺术,在你人生的旅途中,一扇扇美的大门会因此向你敞开。
人是脆弱的,而艺术是无穷的。
有人说中国的绘画与西方的绘画不一样,西方人讲科学、讲理,中国人讲感觉、讲情。其实,中外艺术大师莫不情、理兼顾,只是侧重不同而已,就像科学与艺术最终其理互通一样。中外一流艺术大师的作品都是充满着诗性激情,充满着理性光辉的。只要认真地读一下凡·高的书信集,就能明白为什么凡·高能画出“燃烧着诗情”的向日葵,因为凡·高同时又是一位十分优秀的散文家和艺术思想家啊!
人长处一地,容易形成惰性,形成惯性,改变相对来说难一些。古人做学问讲究“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仅仅是增长见识,增加历练,其中也包含了期望冲破固有自我、改换气质、重铸新面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