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明•徐渭 女芙馆十咏
(本文刊于2021年6月16日《书法导报》)
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作品,欣赏它就像看一出戏,几个角色轮番上场,扮演者与导演却原来是同一个人。
从标题算起,前面六行,情绪较为稳定,用笔流丽兼沉着。从第七、第八行开始,演员完全进入角色,与周边场景融为一体,开始“眉飞色舞”起来,以上是咏芙蓉。第九至第十五行是咏菊花。第九行上半段,书者把情绪稍作归拢,又迅即反弹,较前放纵。第十行一开始一个“遗”字,字法较正,字形也不算大,然平中寓奇,厚重宽博,如大将军登场时威风凛凛的亮相,自有英雄气概激射而出,起到了稳定了眼前局面的作用(图1)。

图1
接下来的字有的极小极紧,有的极大极纵,让欣赏者的心一直吊在嗓子眼上,不上又不下,一直到第十四行,方又归于平静。第十六行至第二十二行是咏芭蕉,承袭前面的势态风格,但结字与用笔开始出现小幅度高频率的变化。第二十三行至第三十行为咏玉簪花,章法如其所画之《墨葡萄》,闲抛乱掷野藤中。第二十七行“俱映”二字字法极疏离,第二十八行“一不施”三字作大欹大侧,恰如剧中极紧张的某个瞬间,书作的格局也一下子张大了许多(图2)。

图2
第三十一至第三十八行是咏谖(萱),剧情复归平静正常,神态从容,演员动作的幅度变大,开合自然轻松。第三十九至第四十六行是咏藜(图3),前面那位一个人自唱自做的演员似乎有些意兴阑珊了(第三十九至第四十二行),一转身,突然换成了另一个角色登场(第四十三至第四十六行)。第四十七至五十四行,角色又换,如一个老生在不紧不慢咿咿呀呀地自唱。此段是咏鸡冠花。第五十五至第六十一行角色再变,这位爷的脾气可不太好,下手也重,幸好一会儿工夫他自个儿觉得有些兴味索然(第六十二至第六十四行)(图4)。

图3

图4
第六十五行至第七十二行是咏野葡萄(图5),这回上台表演的是一位老儒,虽然经纶满腹,但是时运不济,屡试不售,好在此刻他气和心平。回顾以往,他觉得自己就像那野葡萄中的一颗,开花结果,由小变大,如今已由青变紫、酸甜正好,可一转眼,就要到自动掉落于黄土的时候了。我怀疑,这一段应该有许多徐渭自我写照的成分。一生坎坷,无奈命运如此,且把这牢骚不平之气收起,从从容容地享受眼前这从葡萄架的缝隙间洒下来的阳光。老儒退场后是一个帮闲模样的人上场,有口无心地念唱了几句,一转身便消失在帷幕之后。这是第七十三行至第八十行,咏土菩提。

图5
十咏写完,该落款了,这回不用扮演,是集编、导、演于一身的徐渭自己要上台说几句。他正此刻在兴头上,一向强调艺术创作要本色的他忍不住龙飞凤舞起来(图6),字儿竟然写得比正文还大。徐渭平素最爱昆腔,曾在《南词叙录》中说:“惟‘昆山腔’止行于吴中,流丽悠远,出平腔(弋阳腔、余姚腔、海盐腔)之上,听之最足荡人,妓女尤妙此,如宋之嘌唱,即旧声而加以泛艳者也。”第八十二行中最后一个字“簪”的中间部分,第八十五行最后一个字“提”的部分点画,完全不是书家的笔法,恰如悠悠远远之昆山腔,万种风情,由此而生,书法之美由此被进一步扩大突破,其中有百般滋味涌出,美感一下子变得无穷无尽起来。“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汤显祖《牡丹亭》)

图6
徐渭还是一位写意花鸟的大师,其名作《墨花十二段卷》《蔬果卷》(图7),虽然所绘花卉、蔬果品种甚多,然只以一副笔墨贯串始终。《女芙馆十咏》卷之书风一变、二变、三变,最后竟有六变七变之多,每一变均为一副新面孔,由此可见其创造力之强。在书法学习上,徐渭主张不直取传统,而是打破前人之法,通过自己的领悟与糅合,而达终于天成之目的。他在《跋张东海草书千字文卷后》说:“夫不学而天成者尚矣,其次则始于学,终于天成,天成者非成于天也,出乎己而不由乎人也。敝莫敝于不出乎己而由乎人;尤莫敝于罔乎人而诡乎己之所出,凡事莫不尔,而奚独于书乎哉?”现实总是那样“骨感”,恰恰是徐渭所鄙夷不屑的后者,于当今书坛并不少见。

图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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