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清•傅山行草 哭子诗
(本文刊于2021年6月9日《书法导报》)
傅山有过一个著名的美学主张——“四宁四毋”,即“宁丑毋媚、宁拙毋巧、宁支离毋轻滑、宁直率毋安排”。傅山的书法实践与理论主张是相互印证和鼓涌的,与古人及同时代人在风格上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被后人称为“丑派”书法的鼻祖。
明清鼎革,社会、政治、思想意识的大动荡,催生出了诸如王铎、八大山人、倪元璐、张瑞图、黄道周这样的大书家,他们的作品,无不释放着破除偶像迷思的现代意识——自我意识。虽然这种意识可以远绍于魏晋书家王廙、唐代画家张璪,但到了此时,几乎成了优秀艺术家们的共识,涌动为一种社会思潮。大画家石涛(1642—1708)就说:“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傅山经历了那个天崩地裂的年代,并曾积极地投身其中,自然亦不例外。
傅山(1607—1684),初名鼎匠,字青竹,后改字青主,别号公它。山西阳曲人。明亡后,衣朱衣,居土穴中,号朱衣道人,又有真山等别号。他早期书学王羲之、赵孟頫,书风清秀,后因不喜赵孟頫之为人,转恶其书,改学颜真卿,并对颜顶礼膜拜。傅曾批赵曰:“妩媚绰约,自是贱态。”到晚年时,对赵字的态识有所转变。

图1
行草诗卷《哭子诗》,即使置之于傅山自己的作品集中,其风格也是独一无二的。通篇情感强烈,节奏跌宕,纡徐委曲,俯仰进退,反反复复,哀感顽艳。由于是以情驭字,随机布局,故多奇异之字,不类于他以往之风格。丑拙的如“顶”“成”“月”“随”(图1)等字;流畅、圆润、蕴秀的则如“老母举”“我每暗”“笑倒旷林翁”“世父摩”(图2)等字组,颜书味道很浓;还有的字,笔触线条极其俊美典雅,字却作怪逸状,如“韵秀”“不韩亦不柳”“雏”“侬红裙”(图3)等字或字组。怪怪奇奇、拙拙秀秀,缀于一篇。这一方面体现了傅山的创造性,另一方面体现了他对法度成规的蔑视,更重要的是从中可以看出傅山在书写时心灵上所承受的种种煎熬。

图2

图3
《哭子诗》还有两个特点:
一是书作的整体感特别强。枯湿浓淡,浑成一片,虚虚实实,气理却严密得针都插不进。有笔墨处妙,无笔墨处也妙;有浓笔湿笔处妙,枯笔隐约飞舞处更妙。(图4)

图4
二是作颓放直露之笔。有些笔画的写法,不合“八法”,似乎是在表现一种极度颓废颓放的心理,仿佛可以听到书家在长叹着说:“罢!罢!罢!”如“如疯”(图5)二字的用笔,不避尖、薄、露,翻滚飞腾如着癫狂样,唯“疯”字中部还算沉稳。再如“泪落篇上”(图6)数字,“泪”“落”“上”三字正常而小,独“篇”字左边一撇,突然且迅利无比,其长度也远超常人之想象。还有“气”“红”“来”“形”等字(图7),以及前面说到的“顶”“成”“月”等,突兀地作不合常理之笔,绝不回锋收笔,或突兀地夸大字形。但是,当我们把这些违反常态的字或点画,与诗歌内容、傅山的身世及他当时的处境结合后去理解,那么,这种不合常理便既合情又合理。这些笔触,如同抒情诗的直抒胸臆手法。

图5 图6
《论语·子张》有言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行草书《哭子诗》卷,正如日月之悬于天,是一件敞开了心肺的作品,令数百年后的我们在与傅同哭之时,又对傅顿生敬仰之心。《哭子诗》中有句道:“法本法无法,吾家文所来。法家谓之野,不野胡为哉?相禅不同行,惟其情与才。尔每云天机,不知所自偕。”敢于破法,敢于立法,在傅家乃是传统。儿子傅眉的才学固然不如傅山,但在众人中,也是鹤立之辈。傅山为早逝的儿子伤心,同时也为自己惋惜,为傅氏家族惋惜。循着他的笔墨,不知不觉间,我们也开始为傅山对儿子的深情而感动,我们与傅山一起为人生难以避开的无奈与厄运而悲。一切由书法始,至此却以人生感怀终,因为此时我们的眼里与心里,已没有了书法,只有那久久难以排遣的复杂情感在涌动,这是此作作为一件书法经典的最成功之处。

图7
像傅山行草书《哭子诗》这样独特的作品,无论如何,我这篇小小的文字是无法说清其中的天机和妙处的。它当然可以作为我们临习的范本,我们或许还可以由此及彼地悟到一些艺术或人生的道理,但它却不适宜作为后人创作所模仿的范本。谁若模仿,便是亵渎!虞世南在《笔髓论》中说:“故知书道玄妙,必资神遇,不可以力求也。机巧必须心悟,不可目取也……字有态度,心之辅也,心悟非心,合于妙也。且如铸铜为镜,明非匠者之明,假笔传心,妙非毫端之妙。”对于这个问题,傅山则说得很直接:“作字先作人,人奇字自古。”(《作字示儿孙》)
傅山的《哭子诗》一共有十四首,此行草卷为其随意摘录,内容有哭忠、哭孝、哭赋、哭诗、哭文章、哭志、哭书、哭字、哭画九首。我们之所以主张创作时一定要融入情感性情,是因为个人的情感性情具有“唯一性”的特点,它有助于我们摆脱雷同,写出独特,傅山《哭子诗》行草卷就是这样一个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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