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袖青蛇斗胆粗 文墨辉映相益彰
——书法家杨谔的艺术实践与理论扫描
■文/吴杏林
(本文刊于2019年2月《中关村》杂志)

杨谔,男,1966年出生于江苏南通,中国书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南通市书协副主席、南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其书法作品曾参加全国第八届中青展,第八届全国展,论文《禅与书法》入选首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理论奖,出版书法个人专著《书法自由谈》《草书研究与创作》《书法要诀》等多部,《草书研究与创作》位列《中国书法年度报告》“重要理论专著”第二位。仔细品味他的作品,其中的一点一画、一招一式都“师出有名”。他的书法实践与书法理论都深植于中华文化这片沃土。他的成功在于不拘一格、背离陈规的艺术坚持和不遮不掩的批判式思维。本文试就“书法家杨谔的艺术实践与理论扫描”——略谈一己看法
杨谔在书法艺术实践上可谓笔走龙蛇显大气,书艺倜傥蕴仙气;在书法理论探索上可谓耕耘不断著等身,问鼎兰亭理论奖。其成功之处还在于观得千剑便识器,袖有青蛇胆自粗。
笔走龙蛇显大气 书艺倜傥蕴仙气
在杨谔涉猎的所有艺术门类里,狂草是最能代表其艺术水准的。在一次他的个人书画篆刻展上,我看到了很多他的得意作品,有一幅大概是丈二的条屏,内容是一首边塞诗,不需看诗文,就能感受到一夜里大漠风云的时间流变。我感觉,他是将自己的感情与诗情缱绻一段时日之后才挥毫写成的。所以,在他的“侧”“勒”“努”“趯”里,自然融进了“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的劲狂和苍茫。也是在这次的书画展上,我看到他书写的六尺对开横幅,内容是杜甫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第一句稳妥、安静、收敛,仿佛潺潺山溪跳荡而来,清丽婉转;第二句,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写到第三句时,如同一首交响乐进入了高潮,雷霆万钧,惊蛇走虺。
我仿佛看到,案前的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毛笔,分明就是将军手中的剑,呼风唤雨,所向披靡。这幅作品的布局也是很多行家十分推崇的,“一行”两字用中锋完成,笔意枯燥“霸占”一列,与右侧墨色深沉的“两个黄鹂鸣翠柳”形成明暗照应,跟左侧“白鹭上青天”的飘逸相互配合,这里仿佛成了整座大山里的一挂飞动瀑布。与他的很多大草作品一样,我以为,他的作品就像一座苍莽的大山:有的地方空灵如椰树,一柱擎天;但与此相对应的便是繁密如麻,郁郁葱葱;有的地方静谧舒缓,溪水潺潺;有的地方遒劲刚健,放浪恣肆……所以,每每面对他的作品,就如同嚼槟榔一样稍稍停顿就会进入微醺的状态。难怪著名书法家孙晓云提醒他:“杨谔你记住,你所有的才华都在草书上!”

笔者在《书法自由谈》一书中反复欣赏了他创作的五条屏《蜀道难》,五个条屏,每一屏都是十分难得的精品。但比较而言,我对“之五”尤其欣赏,“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其中的“锦”字笔画瘦而柔媚,状如轻缣素练,“金”旁几乎占去左侧“於”字的小半空间。书法作品历来强调燥润相生,他在这里恰到好处地玩了一遍,“锦”的燥与下面的“城”“虽”二字的润形成照应,时而涛浪排空,气势磅礴,时而小弦切切,如泣如诉。看他作品中的一些线条,我会不自觉地联想到从混凝土里重见天日的一堆钢筋,是炼狱涅槃后的横空出世,既有法度又常常突破法度。特别有趣的是,他的作品中,总时不时地露出一些拙笔,仿佛影星巩俐莞尔一笑露出的那颗虎牙……粉画大师杭鸣时在2012年参观了他的“书画篆刻展”后,用“大气,精彩”概括了他的作品。
笔者想起了我的朋友曾请杨谔写一幅字,当时朋友说的内容是《五柳先生传》中的一句:“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两句的诗所表达的意境与杨谔狂放不羁的书风其实不搭,我不愿让他为难,一个月之后,我跟朋友谎称那两句话被我不小心删了,请他重发一次。所幸,朋友将上次酒后发给我的诗句完全忘了,重发了一副对联。

在《磨刀不费砍柴功》一文中,杨谔讲述为画家康戎刻印的一段经历。首先是“接单”后半月一直未刻,又过了半月,他依然没刻,不是他懒,他是在寻觅合适的内容。后来,他想到康老师擅画花卉,画成后挂在画室,所以,他的画室里常常竹影婆娑,花香醉人,他突然感觉唐代贯休和尚的诗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作为内容最为合适,于是操刀刻印。治印的过程一波三折,初成之后,他凝视良久并作细微地补刀,画龙点睛……他很满意了,于是,将这份喜悦立即与康老师分享。这是一个神来之笔,这是自己心爱的作品,有些依依不舍,所以,跟康老师说定留“养”几天。不过,等到第二天早晨,他觉得印的“节奏平缓与印文之豪气相差甚远”,于是,磨平重刻。我在《江海晚报》上看到这方印时,“千”的长竖作斜笔处理,一直下挂到“客”的左肩,“客”字的一捺作微曲的长线,伸至“三”字左下部,形成补充,“醉”字的最后一竖醉意尽显,仿佛铁拐李斜倚的拐杖。
他的作品,无论是书法,还是篆刻,总是氤氲着缕缕“仙气”,一种全身通泰的顺溜感。“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他的书法之所以能达到今天的高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通达的理论认知。
耕耘不断著等身 问鼎兰亭理论奖
杨谔有很多书法理论专著,我拜读的第一部专著是《书法自由谈》(苏州大学出版社出版)。这部书出来之后,杨谔较早地赠我一本,看到这个书名,我立即想到《文学自由谈》杂志,那是一本厚重、大气的杂志。这样一联想我便觉得他用的这个书名有些随意和大胆,私下里觉得杨谔的定力还不够用“自由谈”的书名,我甚至猜想,他出书大概是因为有家印刷厂在手上比较方便……因为这样的想法,使这本书在我书橱里被冷落了数月。一天中午午休前,我翻开了他的自序,读着读着,就感觉自己当时的猜想有点荒谬,等到后来读完此书时,便觉得自己当初的猜想亵渎了杨谔。不客气地说,把这本书作为书法理论书来读如同用宣纸擦嘴。
这本书中有书法技法的感悟,也有他自己追求书法的一路际遇和心灵感受,更有对中国书法文化的探索。而尤其吸引我不肯辍读的是关于书法文化方面的文章。
《苏东坡的谪惠之旅》是这本书里成文最迟的一篇,此文中,他以《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两件作品为重点,结合成文时的境遇,对苏东坡的书法艺术进行了深入分析:
从书迹上看,《洞庭春色赋》的最后部分,笔势翩翩,颇有众仙纷纷而来的意境之美。《中山松醪赋》,起手端庄不苟,继之沉郁,再继之飞动奋起,再继之以静重写怨,更见痛之深之沉。最后的跋语,顺势而下,与前面相接无缝,一气呵成。东坡生性浪漫,情感世界又极为敏感丰富,但其书作却大多似不动声色,稳重端庄,细细玩味,则韵味远在点画之外,愈味愈觉其情之浓其意之醇,愈觉其意象之丰茂而多变。此种美感,亦凡亦仙,又如美食,只觉回味无穷,却不能尽言。
接着,他的分析更加深入,他将苏东坡《凤翔八观•王维吴道子画》中的一段话天衣无缝地嫁接过来:“吴生虽妙绝,犹以画工论。摩诘得之于象外,有如仙翮下笼樊。吾观二子皆神俊,又于维也敛衽无间言。”说明苏东坡更倾情于书风中的诗意和韵味。

春节,是个浸润着浓情酒意的喜庆节日,当许多人在酒席上推杯换盏的时候,此刻的书法家杨谔却在奇峰耸峙的书法天地里觅幽探宗、恣意吐纳,北大艺术培训中心带回的珍贵资料,大家教授们的精彩授课,此时让他拥有了充分的满足感受,结合自己书法研习的体会,最终兑换成了13000字的论文《书法与禅》。这是上世纪90年代的第二年,也是他书法追梦历程中的一个里程碑。这篇理论研究文章,在新世纪之初,入选了首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的理论奖。从新中国成立到2000年的51年的时间里,只有60部论著入选。
著名书法家、中国书协副主席言恭达对杨谔的《草书研究与创作》的书面评价中有这样一段话:“由于作者又是一位优秀的草书家,因此创作自述部分正是其草书理论的最好印证,也可以看作是其理论的另一种形式的表达。”我以为言教授的评价恰如其分。也是这本书,我看到过“草书王”王冬龄手书的评价:“这本书学术态度严谨,又结合自己的创作经验论述,尤为难能可贵”。2014年,河南的许雄志到南通,寒暄之后对杨谔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文章很尖锐啊!”北京的管峻与他一见面便说:“多次拜读你的文章,很深刻。”
除了《书法自由谈》《草书研究与创作》之外,杨谔还先后出版了《书法赏析》(与人合作)、《书法问答》《书法要诀》《书画趣谈》《字美在何处》(与人合作)、《十五堂书法课实录》等,这些专著,既有“形而下”层面对技法的探微,也有对书法艺术历史演变、美学价值等“形而上”层面书法文化的探索。
观得千剑便识器 袖有青蛇胆自粗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中国文人千百年来奉为圭臬的修学理念,只是在当代书法界少数人心目中掺入了急功近利的浅薄,我常听说,“现在部分书家的作品里弥漫着匠气”,是的,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对微观书艺的临摹几乎烂熟于心,但是,他们的作品如同做工精巧的零部件拼凑出的尤物,木讷而缺乏生趣。杨谔深谙“闭门觅句非诗法,只有征行自有诗”,多少年来,他走出书斋,足迹遍布敦煌、西安、太原、宁海、宜州、眉山、惠州等地。在书画大师们生活的山川溪流边寻踪觅迹,与大师们进行超越时空的对话和情感交流,体验一件件佳作诞生的环境氛围和灵感因素。在清代书法篆刻大师邓石如的诞生地,徜徉于故居门前绵长的小径,在一步步靠近的恍惚神情里,终于领悟到大师“清凉散”式艺术风格和人品的由来。漫步于秀丽的浙东,嶙峋的巉岩让他蓦然感觉到自己走近了潘天寿山水语言的源头,于是,他更坚定了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审美法度,那就是:道在瓦甓,道法自然。

杨谔最崇拜的两位古人是苏轼和傅山,第一次去拜谒傅山,因为野导游的忽悠,没能进入傅山纪念馆。这让他懊悔不已,过了三年,他再次寻访,为赎前愆,他还特意找到了傅山故里……为看到颜真卿的祖坟,他爬上墓园的围墙,跳下时,差点跌入草垛般的牛粪里。前日,笔者读北宋画家范宽《宣和画谱》,其中云:“前人之法未尝不近取诸物,吾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物也,吾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杨谔的行踪和理念里,我依稀感觉到他这方面特有的坚持。他的书法专著和散文我读过不少,字里行间感受到他对书法艺术的那份虔敬和孜孜以求。我无法统计他寻访过多少历代书画名人,求教过多少当代书画界的名师高人,但是,他是一位博采众长的书家,也是一位设法将字的前世和今身、内涵和外延打通的人。
在北大和南艺的全天候学习过程里,杨谔得到了陈贻焮、杨辛、李志敏、陈玉龙、高明、孙晓云、言恭达等大师级人士的耳提面命,这对他文学修养和书艺水平的提升是不言而喻的。而且,这段师生关系后来很多演变成亦师亦友的同道情谊,像美学家杨辛、书法理论家李志敏、陈玉龙等后来与他保持了很多年通信联系,他们给杨谔以不假虚掩的批评和指点,而杨谔对于老师们中肯的批评总是仔细体会、心存感激。这样看来,他的书艺和眼界自然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2015年11月,因为镇江和上海的两位同道怂恿,杨谔到景德镇画瓷。一到现场,果然高手云集,来自北京、上海、镇江等全国各地的很多画家,个个身手不凡。但是,面对精美的陶胚,很多人又表现出文人的那份踧踖。在王孟奇等画家的鼓励下,杨谔拿起画笔准备一试身手。北京商人C是这次活动的出资人,看到杨谔的大胆显然有些发怵,他担心两个“大件”瓷器被他糟踏了,所以,轻声地提醒杨谔用铅笔打草稿。此前,杨谔在上海跟画家康戎先生有一个画瓷的合作,这次,又得到王孟奇老师的鼓励和点拨,创作的冲动驱使他立马挥毫。商人的嘀咕其实是打岔,于是杨谔稍稍扬眉露出对商人的鄙夷:“给你钱不就行了吗?”然而,千百年来商人从来都是重利的,他们当然不能理解艺术家的这份豪情,此时艺术家的豪言只能让他更加纠结。于是,商人C对上海画家说:“让他乱弄?倒不如你写个名字上去还有些意思。”如果说,刚才杨谔还有些顾及商人面子的话,此时的他终于露出了本真的一面,大声说:“打什么草稿?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是艺高人胆大!”最终,他的作品为他的大胆做了很好的注脚,接下来,跟商人C同来景德镇的吴姓画家主动要求跟杨谔合作。
杨谔在书法理论研究上的大胆是我始料不及的。黄庭坚在《题东坡书道术后》一文中说:“东坡平生好道术,闻辄行之,但不能久,又弃去。”然后得出结论:“公性不耐事”“不能久”。杨谔在《苏东坡的谪惠之旅》一文中是这样说的:“这一点我不同意,大才如他,必懂得区分事之轻重,必明了己之真正所需。酿酒之类,自有作者,他之涉猎,以有余之时光耗多余之精力,‘玩'而已矣。‘道术'未必真,他也必知之,故其何必要有耐心一一按‘法'施行呢?其‘意'不在此而在彼也。他在惠州修桥救灾,一丝不苟,调度有方,思维缜密,何曾有一丝半毫的‘性不耐事'。再有,才高之人,多不守陈规,好心血来潮,别出心裁,东坡作酒学道,未必不如其作文,任性随意,尽兴则止。”黄庭坚之后很少有人对其观点怀疑,更谈不上否定,但杨谔的这段论述,大胆而在理。

作者吴杏林(右)与杨谔(左)访谈
笔者以为,杨谔的书法创作的豪情一方面来自他平日的苦练,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的文学豪情。他参加全国第八届中青年展的书法作品其实就是他自作的两首古体诗,其中一首:“我爱晚风清,移云弄花影。洗盏更独酌,且赏一轮明。”仔细品味这首诗,无论是他设置的独特意境,还是其情感表达,都能给人一份淡淡的宁静和惬意,一读便觉得是一首不俗之作。当年未届不惑之年的他,能够写出这样的作品,不难看出他的文学积累。所以,他在《用美点亮生活》一文中说:“文学艺术是通向审美人生的桥梁”。
笔者曾经设想将他在《书法自由谈》中所提及与引用过的书籍统计出来,读完这本书之后,我觉得当初的想法何其天真啊。我的学生久祥也是位书法家,与杨谔相识较早,他曾经告诉我:“杨谔看的杂书实在是太多。”与杨谔结识后,我觉得,杨谔看的杂书着实很多,但是,他看的杂书之外的书籍更多!于是,我觉得他的大胆那是因为袖有青蛇,也因为十多年前他就将自己送进了“新文艺群体”,他在那里拓荒多时啦。
《临池管见》中有这样的记载,说是有人向书法家索靖请教笔法,索靖用三只手指握着笔,闭着眼睛说了三个字:“胆,胆,胆!”看到这段文字,我觉得本文开头的那些矛盾似乎都能统一于一个词:“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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