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乃为:意驱象走 诗豪字逸
——漫评杨谔的《狂草歌》
■文/徐乃为
(本文刊于2006年《当代美术》)

拙文非评诗也,拙文非评字也;拙文亦评诗也,拙文亦评字也;拙文仅对“诗”“字”一体之奇品说感想耳。
——暑日读诗,有一感悟,乃似以“意象”为“范畴”,试探究诗人灵感袭来时意绪之生成与传递:诗人之“心中之情”何以化为“脑中之象”,此“脑中之象”又何以化为“笔下之文”,诗人“笔下之文”又何如化为读者“意中之境”者。遂将此意求教一老友,老友曰:解诗者,诗无达诂;写诗者,尤无规律。言写诗规律者,欺人之谈。解诗、写诗,只一字,“悟”耳。此友尤长“禅悟”,引申曰:书法最合“禅”解,诗亦彷佛。不才听后抚掌,虽未必全然是之,而拟文之事遂暂作罢。

杨谔自作诗《狂草歌》 2006年

《狂草歌》局部
翌日,杨谔兄送来自书《狂草歌》长卷印本。近观,远视;点画,整幅。慨然曰:奇矣哉,神品也。——不才顷有稍悟,此亦或稍解“意”与“象”乎?
或谓:写诗最易。登高一吼即是诗,对月一叹亦是诗:“金刚怒目式”可称诗,“昵昵儿女语”更是诗。
然则,以诗表达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之抽象理念,其易乎?杨谔兄之《狂草歌》即此。

杨谔《狂草歌》,歌行体,洋洋三百余言。这是书家作书时意绪的神游。时或龙飞砚池,时或马驰旷原;时或首昂天外,时或目顾八方。共古人切磋技艺,与大家较论短长。搦月桂为管,铺白云为纸;笔似驱风走,墨若催花飞。……此意绪之神游也,与天地万物,与自然造化,与传统异端,与古圣今哲,无时空之隔,有融和之合。这就是草书者的境界。自然,出于外而仍须入乎内,驱之神而终久驻之体,“新我”因之而诞育。——于是,“生是笔来笔是生,草向青天字几行”,意、笔、人三者合而为一,其结果,即是浑然一体的草书神品。

不才不懂书法,草书尤然,不才敢置喙一二乎?
不才诚不懂书法,却知道比书法。此比者,盖有一个理念,三个层面。一个理念曰:有无传承,有无出新?三个层面:一曰纵向比,与过往之草书家作比;二曰横向比,与当代草书家作比;三曰自身比,与杨谔的自己作品比。
若笼而统之则似可如此说,《狂草歌》,遥祧晋代二王之韵,多取颠张醉怀之象,意摄山谷傅山之气,偶或亦见于老(右任)之绪……。然均似而不似,多显自己面目,此所以可贵者。若与杨谔自身两幅——“梦游天姥吟留别”与“沁园春·雪”比,不才以为,“梦游”与此前历代书家多形神之似,而“沁园春”则看出作者竭力求变求奇之心,不免偶尔显出变而或滞,奇而或涩之态;而“狂草歌”则多在神似,奇纵有格,奔逸有制,自出、自新、自如而自由也。

若以不才陋识“点画之美”、“间架之匀”、“篇幅之谐”衡量之,通篇之中,点画之美或有微疵,如第一行“生”之转折处等或是。
《狂草歌》所以臻此境界者,答曰:此歌乃自身之体悟,故耳。歌为自身之得,字是自取之象。——以自得之意驱自取之象,自是诗与字合,意与神通;字之韵味,莫不即诗之韵味,此所以珠联璧合而浑然一体也;姑不妨说,诗即字,字即诗。倘杨谔写旁人之诗,必不如是;旁人写杨谔之歌,亦必不如是。此歌只配杨谔写者,或竟成一绝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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