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宇:感观之外 发现之始(2012)
——评杨谔著作《草书研究与创作》
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老子的这句话换成白话就是:生活中并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缺少发现是因为看问题流于五感的表面现象,对事物深部的本质规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自然跳不出人云亦云的窠臼。我读杨谔《草书研究与创作》(以下简称《草书》),觉出它迥别于普通书史的最大特征,便是充满了新奇的发现和独到的见解,而这又源于独有的视角和独立的思考。
《草书》正文分简史、创作论和创作自述部分,其中简史是主体,约占三分之二不到一点的篇幅。简史行文“口感”类似窖藏经年的散文,绵长而不霸道。行文间又有评点和论断伴行,好比解蒙的良师在旁,不愁在书林墨园中绕迷了路。一路走下去,作者对草书两千年随手指点解说,兴之所至,妙语连珠,直指本心,即便全然不懂书法的人也能找到共鸣之处。
历史颇多巧合。《草书》用惊艳、绝响、巅峰、写意、劲变、百态六个词概括各个时期草书的风貌。我顺手牵来,将惊艳配给楚辞汉赋,绝响归于三国两晋的歌行和古诗,巅峰为唐诗,写意为宋词,劲变为元曲,最后明清小说写尽人情百态。丝丝入扣。又有梁简文帝曾说,立身须谨重,文章须放荡。后人反是。所以钟情自由和生趣之士,由文被逼入诗,又逃诗入词,逃词入曲,又逃到小说,逃到微博,最后据说微博也开始讲大道理,这时人们方心满意足,吮大拇指而发呆矣。私下借来比照草书历史,竟也不谋而合。
入正文,觉《草书》记述名家诸事近传奇,于人物性格不惜笔墨精力,或洋洋数十行,或了了数十字,褒贬臧否,鲜活生动。简史明清章开篇简评,混人物性情和书风为一,更属神来之笔。但深思之后,又感到言有未尽,这就很给了我插几句闲话的勇气,顺便给诸家分门别类排个座次。
黄慎类押尾,随遇而安者。黄道周类胜之,察其人愚忠、刚直神似《鹿鼎记》中的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徐渭类又胜之,他的同类,画家中有梵高,诗人中有屈原、海子,《神雕侠侣》中有杨过,此类人至情至性,才华、灵性、气度皆不在话下,堪成大师。《草书》没能点透的是此类性格的不足:好悲情自苦,常受不住生活重压,输在了灵魂强度,不能在艺术上登峰造极。屈原选择投江,海子卧轨,梵高开枪自击头颅,杨过跳崖殉小龙女,徐渭自杀未遂。正所谓悲情浪漫主义。好在瑕不掩瑜。张旭居冠,音乐家中有贝多芬与之神似,示颠隐真。
话完再读,发现这排名又与《草书》论断暗合。简史明清篇:“王铎、傅山一路的狂草自由而叛逆,八大、担当一路的草书自由而不合作,退一步,即使还原到赵、董草书的本来面目……”这不就是一退再退,精神强度不断递减,到董其昌、黄慎的独善其身而终于退无可退吗?自由叛逆之上,又有徐渭的绝代傲岸和张旭的现实浪漫。
与简史的浑然一体相比,创作论乍看之下显得碎散许多,并无明显主线,似散落在银盘里的一把珍珠。强行归纳,则《草无常形》等数篇说的是如何“得法”与“破法”,其中我又对“虚实论”最有自己心得,即虚是实的衍生,好比山与山的影子。影的形状取决于山,正如虚的联想受制于实的我见。《小析神乌传》说的是“情大于法,因情生势”。《怀素自叙帖》说的是隐藏于文字背后的壮美旋律。余下数篇则分别为“创作思想”、“书风形成”、“心路历程”以及言在书外的附录。
这种误解一直到某一天偶有所悟——这看似无序的一片片乱琼碎玉不正是《草书》在忠实地描述创作的一个个侧面吗?《东方列车谋杀案》中的波罗探长在结案时感慨道,“突然,十二这个数字在我的脑海中回响起来。”而后,所有的碎片还原成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伟大创作的瞬间,灵思泉涌,作品的轮廓如沉船出海一样在脑海中具象。作者本身这时更像是一个目击者,惊讶与感动之余,只是老老实实地用语言、音符或者线条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此时,所有技法都只能是尽本分的奴隶。若有需要,甚至会有新的技法从虚无中生成以应对眼前情势。于是就有了观众所感叹的破格和创新;泉涌止歇,即便作者本人也再书不得;天才的泉源涌流远过常人,即便技艺生疏的初学时代,新意也扑面而来;沉迷技法者,则根本没摸到创作的边。
这会是创作论的本意吗?突然很想与《草书》再交流。

(2012年1月10日发表于《南通日报》)
上一页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