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莹:杨谔:孤轮独照江山静,自笑一声天地惊

杨谔接受采访 记者 黄哲
杨谔,1966年生,现为中国书协会员、北京大学校友书画会学术导师、南通市书协副主席、南通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参加过全国八届中青展、江苏花鸟画提名展等重要展览多次。发表及出版有《草书研究与创作》等专著近十部,总计400余万字。
12月17日,南通文艺之家,杨谔“我的2016”书画展厅内,有人站在作品前问杨谔“为什么会这样写”,只听他朗声一笑:“有些是我梦到的,有些是我创造的,都不必按常理去想。”而当他向“麦田计划”捐赠出多幅个人作品时,他则是一个含蓄的侧身:“只想跟我这些孩子再合个影吧,其他不说了……”现场观众无不动容。

12月17日展览开幕现场,杨谔(左)向麦田计划志愿者(右)捐赠个人新作。记者龚丹
犹记去年春节前,在南大街小展厅初见办个展的杨谔。外面人潮汹涌物欲横流,他守着小小的展厅,也是一个侧身,手托着下巴,时而眉头上挑不屑一顾,时而乐意把那些于他笔下、你从小明明读过却认不出的诗词书法作品解释给你听,或在客来客往的间隙捧一本书安静地读。
今年个展,他画有一幅荷花。画中有两只有趣的白鹭,一只微微低敛,另一只则高昂着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他画的荷花,就表现了这样的精神。又一个对月狂歌的李白。在这幅荷花图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他于厚积薄发中张狂依旧的气势。心下高兴,因我私以为,这正是杨谔最具魅力的地方。他纵肆中有天真,狂逸中有烂漫。他以笑意画荷,看他的画,就像看一位乐呵呵的老者,一切都在随意中。
“因为遭遇了书法”
出生于启东农村的杨谔,初中毕业时顺利地考上了海门师范学校,作为全国师范中等学校招收的第一届小龄生,跳出了“农门”,在乡里好不风光。1984年毕业等分配时,闲来无聊练起了书法。
后来被分配到启东县永和乡中心小学教语文,开始在全县教育界崭露头角。他狂放不羁,吸收新的教育理念,积极教改,开口见喉,个性凛然。他痴迷书法,日夜苦练,数体并入,同时钻研理论。有时在课堂上,学生在下面自学,他也会忍不住拿出毛笔在讲台上临帖,还带领学生一起练字。
直到1989年,杨谔先是夺得了南通市“文峰杯”书法大赛一等奖,紧接着又参加了江苏省书协和日本爱知县联办的中日教师书法展,并开始在《中国书法》《书法报》《青少年书法》等报纸杂志上发表作品。同时篆刻作品也获得南通市首届篆刻大赛二等奖。书法创作有所突破,理论研究也频频收获。
1990年他去到北京大学艺术中心书法研究班进修,写出了13000余字的《禅与书法》,发表在1991年的《书法研究》上,后被收入《书法文化大观》一书,又获2002年首届中国书法兰亭奖·理论奖。
因为遭遇了书法,他并不安于一名乡村教师,却又一次次回到那个熟悉而又闭塞的小天地。表面上兢兢业业,实际心思早已飞向远方。他想去更高的地方发展,但多次调动机会不得,体制似乎并不眷顾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他感觉文化上的理想遥若天边云彩,于是决定下海,办起了一个小印刷厂。
“在刚开始经营印刷厂的五六年间,沉迷于物质带给我的快乐。应酬、吃饭、喝酒,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书法于我渐行渐远,但没人知道我的心是醒的,常有痛感。”直到如今,杨谔回忆起那段完全与书法背道而驰的岁月时,还是充满心悸与无奈。

杨谔国画作品 记者 黄哲
“每天至少做一件事才对得起自己的一日三餐”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着被禁锢的灵魂,那个灵魂一半时间在找钥匙,另一半时间在找锁。1998年,蛰伏的杨谔遇到了南京艺术学院的徐利明老师,他选择去南艺进修,也是在地理上强迫自己离开那个醉生梦死的圈子。虽然斗室苦读,粗茶淡饭,但却觉分外有味。
重新回归书法,杨谔感到自己又活过来了,“我的人生方向还是应该在书法在文化艺术上”。
从启东到南通,生意已步入正轨,他把家安在了濠河边,书房正对濠河,景致宜人。他自由自在,尽情书写。
“我一直是一个小企业主,没有体制的平台和帮衬,也遇到过很多困难,工厂但凡一天接不到活儿开不了工,我就得面临亏损。”杨谔认为正是这种饥饿感,激励和催促着他必须不断地往前走。
近几年,他几乎每年都要办一次书画个展,每年都要出版一本书。“其实也是用展览逼自己要不断地创作。要求自己不管是写字、画画、篆刻,或者哪怕只是读一本书,每天至少得做一件事才对得起一日三餐。”
他不玩微信,自然不知晓网络有多热闹。他也很少应酬,更多的是见他一篇篇作品不断问世:从书法、国画、篆刻,到一篇篇书法评论、散文随笔。勤奋如他,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
曾经,他的书法作品也在比赛投稿中被退回,理由是“不工整”,他一笑而过:“工整谁不会?乖谁不会?平庸谁不会?”有时饭席间,人人都说着好话,他却直言不讳,句句直击要害。中国书法院院长管峻读过杨谔许多文章后说:“写得好,就是太尖刻。”
“我们讨论的只是艺术作品,为何一味全是说好话?”越来越多的人写下印象中的杨谔,赞美他的气魄,也羡慕他的气魄。
他曾向往体制的庇佑,终于迎面命运的波折,感恩此后的无拘无束,与世于艺他自成一体,不攀援不附和,孤轮独照江山静;他底气十足毒舌不收,他勤学不休气象万千,自笑一声天地惊。

杨谔书法作品 记者 黄哲
“无欲无求,才自然有一股清气流出”
才想起去年中秋夜,杨谔在中观书茶院写下“静中观物化”,第一次看着他写字,心想用“飘若游云,矫若惊龙”来形容那几个等着要飞起来的字也不为过。彼时,我并不熟悉这个人,但记得宗白华先生说过,书法的根本精神在乐,而乐是伴着音乐的节奏在跳舞。高妙的书法,就是一个个舞者。南朝宋宗炳好山水,晚年病足,不能远行,画山水张之于壁,以尽卧游之乐。他常常对人说:“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群山都伴着音乐的节奏跳起了率意的舞。写着字的杨谔和那飞舞着的“物化”二字,就给人这样的初印象。
书法最忌静,一味静,则呆滞,呆滞则无生气,无生气,即无韵味。后来走近他,有时听他痛快淋漓精到专业地评论,有时看他一气呵成自信十足地行草。实是飞动如他。杨谔说自己的草书仍是在宁静中追求飞动的韵律,“突破却不逾矩”。
也就不难理解,为何那么多人喜欢他的草书。字如其人,他之书法节奏好如鹰击长空、飞鸟出林、秋蛇出洞、飞龙翔天……墨线翻飞中完成生命的狂舞。他没有束缚,没有防备,正如他说“无欲无求,才自然有一股清气流出”。
他写梦中的故事,“昨夜未有春梦,醒即生此痴想,披衣推窗,月在中天,不知世间可还有痴人如吾者?”他家中的客厅里挂着这一幅书法小品,来者驻足观赏,觉得清雅有趣,他说常在梦醒后将梦中事物泼墨记录,于梦境之上再造梦境。
他画梦中的竹子,竹上的恣意,竹间的呼吸,竹叶的神秘。石涛在一则题兰竹的诗中写道:是竹是兰皆是道,乱涂大叶君莫笑。香风满纸忽然来,清湘倾出《西厢》调。杨谔的竹画也是一部《西厢》,其中繁弦急管,燕舞花飞,惟有解人方有所惑,也方有其受。
而艺术不正是充满醉意与梦境的舞吗?“山欲高,尽出之则不高,烟霞锁其腰则高矣。水欲远,尽出之则不远,掩映断其流则远矣。”杨谔在一字一画之中,通过笔势的变化,笔锋的运转,墨的干湿,体现出丰富的变化,在一画之中有起伏,一点之中又表现出转折回转的力感来。
立于展厅,意犹未尽。我似乎更多地理解了杨谔的飞动——在这些自然而然的醉意与梦境中求得,饱含着飞翔的意味,饱含着天机流荡生意蔚然的韵律。极静中追求至动,勤学大家是他,野鹤闲云也是他,锐利论者是他,豁达老者都是他。

(本文载于2016年12月20日《江海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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