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眉上笑影
——我的性情、诗情与书情
(原载2013年第6期《华商汇》杂志)
编辑来短信问我有无兴趣写一篇题为《性情、诗情、书情》的文章时,正好有朋友在旁,朋友说:“这个题目正适合你。”有道是旁观者清,我于是乎 “敢不如命”?为叙说方便,且先从书情说起。
也许是艺术观的缘故,我作书尚新不尚奇,尚雄放不尚精美。也许是本乎性情的缘故,我多缘情而作,情寡则弃。作书时全身心投入,感觉周围一切倏尔远逝。

读中师时,“三字一话”(毛笔字、钢笔字、粉笔字、普通话)是基本功,毛笔字一科,我在班上是出了名的“出格者”(写字多不遵米字格)。84年师范毕业等分配,百无聊赖,在继续文学梦的同时坚持每天习字。开始那几年规规矩矩地学写柳、颜、欧等楷书,认真摹习《兰亭序》,力争一笔不苟。大约从第四年开始,古法而外,喜欢学一些自由、豪迈尤其是拙朴有趣的书法,如于右任的北碑体行书和谢无量的“孩儿体”等。又由于读了一些有关禅宗的书籍,所以在创作时,以“心”、“意”为主,技法为辅。有一段时间,甚至坚持先让自己进入“入定”状态,然后循潜意识作书,每次时间达十分钟以上,自诩为禅味书法,并写有一长篇论文《禅与书法》发表在《书法研究》上,后此文获誉甚多。

1994年至1998年,我下海经商,与文化小别。1998年底幡然醒悟,不甘心以“小老板”终吾生,乃重拾旧梦直至今日。到2004年左右,创作时才稍窥随性适意之门。某日为一展览写作品,数书均不如意,意兴阑珊,剩最后一纸时挥笔乱抹,至第二行时,犯了书之大忌,正想弃之作罢,忽想:“虽然古人不如此,今我为何不能如此?”于是振笔直书,豪气大增。此作虽未臻佳境,但促我实现了阶段性顿悟。自此后每作书,常觉有浩然之气生于腕底。2002年起,艺术界风气日颓,习气日重,登台起舞者多营营苟苟、奴颜婢膝之辈。我脱身而出,不愿为三分浮誉而折腰。

我自写我书。
我以日课的方式加强基本功训练,弥补自己的先天不足,继续探寻艺术规律。创作时由十年前的极静(入定)一跃而为极动(以狂草为主)。解衣盘礴,放浪开骸,粗头乱服,不假修饰。因无贪欲,故而大胆。大胆不等于妄为。人言我乃狂妄之狂,不知我心如海,常汹涌澎湃不止,我只不过假笔墨,一泄真我而已。如向好友倾诉,何足为奇?我必俟情绪积蓄至一定程度,内心急欲抒发倾泻以图一快之时,方跃然而书,兴尽则罢。有时一气连书十数纸,有时则旬月无书。遇不可推托时,也必得有感觉方始下笔。我平素以狂草为主,然“临阵”之际究竟以何种书体、形制出之,均视当时情致而定。或行或草,或隶或楷,有时竟作篆书,亦未可知。形制上则有长篇巨制,也有玲珑小品,有时作巨幅榜书,有时也作斜行小草……

初作狂草之数年,每书常作疾书状,拔毛连茹,摧枯拉朽,易致焦躁。这几年则静气渐增。静乃淡定与大气之象,为我努力之目标。人谓我狂奴故态,此真不知我者也。清夜反思,自知技法略有寸进之外,心境诗情之加深亦为一大主因。书法是躯壳,诗情乃魂魄。书情有赖于后天积学,但先天因素仍占比不小。诗情是人格、修养、情怀、气质、风骨的体现,多赖于后天日积月累的渐修。诗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只宜熏陶。天长日久的熏之陶之,方能深入骨髓。昔年曾见一媒体说人多食“花卉之茶”,日久人体自会生香,语涉玄虚,然我信之。日食牛羊之人,体散膻腥;车数过鱼腥之市,腥味数日不去。诗情之理亦然。

我爱古诗词,始于上初中之时,无书而手自抄之,日久积数厚册。即使临近中考,每日上学前,必自督背诵两首方罢。如今案头之书亦以与古诗文相关者为多。闲暇取来一观,为时不论长短,念之诵之,常与古人同叹同笑同泣,如为契友,如为近邻。也作旧体诗词,然不耐格律,一如上师范时习字不耐米字格也。作诗但求言之有物有所寄托,诗情足节奏美。作词则自起自落,谓为“自度曲”。南通多有长于作诗填词之前辈,数年前也多有欲为吾师者,一日读到我之《狂草歌》,纷然曰:“汝不必格律,格律无法拘汝,汝所作乃古风也。”后竟无愿为吾师者。《狂草歌》太长,这里姑录较短之一诗一词,供大家一哂:

将有水绘园之行晨起登狼山作
其一
东皋灵异地,我本数经过。
水绘乃其目,秋水眼波横。
一回一回敬,回回泪沾襟。
江山本无主,风月为主人。
人生尽旅泊,影庵梅长馨。
其二
丝竹隐香林,壹默寒碧堂。
胜友如云集,抚孤及老苍。
三度流亡事,九年温柔乡。
你我皆傀儡,掣线谁巨掌。
其三
我于冒董何,设榻为其邻。
又如登高处,我为步尘人。
人生不满百,千年亦一瞬。
以此论冒董,于我为同怀。
道艺汝所尚,声气千古同。
我今复瞻仰,发此奇怪论。
莫问此中故,高揖复徜徉。
自度曲·初冬光景
初冬光景,处处绿少黄多。
年华四十,犹铜镜当重磨。
若无寒蕊醇于酒,
想想真正可怜煞吾也么哥。
星月交辉,
谅有上帝吩咐,
鹰击长空,
怕好风被辜负。
还妒皓腕恋绿珠,
颗颗粒粒朝朝暮暮和春住。
最后说说性情。性情多与生俱来,其根本后天很难改变。性情能决定人这一辈子适合做什么?会怎样去做?比如我之性情,已有多人谓我如《水浒传》中之鲁智深,大情大性,纵情而不乏理性与真诚,虽然无视清规戒律,其实离佛最近。一旦豁然开朗,便会义无反顾。在我眼里,众生平等,虽有尊敬与鄙视之别,但只对人格行为,无关肉体生命。我不耐繁文缛节,喜欢真率自然;我不耐转弯抹角,喜欢开口见喉。我相信即使是“自私”的真也比“高尚”的假让人容易理解和接受。我遵从命运的安排,不怨天尤人,但会在人生的某个关口,像打太极一样顺其势借力打力,争取一些属于自己的主动。我甘做山野草泽之民,因为我相信我命本如此;我视当下既真亦幻,故乐天而享命。

昨日游如皋定慧寺,从十八罗汉身边走过,今晨见窗前流水默然,不舍昼夜,蓦然得句:
昨夜梦中细雨,
今朝池上新萍。
何处蛙鼓三两声,
罗汉眉上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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