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的真赝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十五）

书画的真赝，宜从有形与无形两个方面来辨别，有形即肉眼可见之形，无形即肉眼不能见行家才能感觉的气韵。

这几年民间收藏方兴未艾，收藏展此起彼伏，我看过几个，赝品不少。这几个藏家都是企业家，于书画的认识仅属“爱好”级别，有此“局面”，当属正常。也曾在香港、广州、常州等地，看过几个华侨藏家的藏品展，赝品绝少，且多有大名头的精品，这可能与他们的财力、艺术品的来源、职业操守以及背后有专业人士支撑等因素有关。

无论看什么样的藏品展，我都是心怀敬仰而去。有一次去一家博物馆看某文化机构主办的吴昌硕书画展，刚进去时颇觉震撼，多看了几件后疑惑与失望俱增，最后几乎要认定这是一个赝品展了。且不谈展品的风格、技术，也不说用印的真伪，只消把所钤之印的创作年代与书画作品的创作年代对照着看，马上就会感到疑点重重。粗粗地统计了一下，展品分属大师各个时期，总共用的印竟然只有十来种（方），这与作者首先是个篆刻大师的身份极为不符。另外，大师晚年的印作，钤在早期的作品上了，而早年刻的印，甚至个别不很成熟的印，却钤在了晚年的作品上。这样的情况，偶尔出现一两次尚可理解，现在大批量出现，真是“岂有此理”了。书画用印，往往不是中低端造假者注意的重点，最易露出马脚。

作品的时代气息与气象格局是自然生成的，无形的，所以最不易“仿”。有些作品，一打眼便知是假，最大的原因就是时代气息气象格局不合。唐代王维《山水论》有云：“观者先看气象，后辨清浊。”“画分时代，一见可知，大抵愈古愈拙，愈古愈厚，渐近则渐巧薄矣。”（清·华翼纶《画说》）“古今之画，唐人尚巧，北宋尚法，南宋尚体，元人尚意，各各随时不同……”（明·张泰阶《宝绘录》卷一）书法则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明清尚态。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与气息，生活于其中的人也许会浑然不觉，但在数百上千年后的人们眼里，差别就一目了然。个人气息必然为时代气息所统摄所笼罩，像罗网中的鸟雀一样无法逃脱。无数人共同的气息，构成时代气息的主调。无数人又同中有异，异中异即个性，比如同列于“扬州八怪”老家又是近邻的李鱓与郑板桥，前者傲然洒脱，后者倔强不驯。时代的旋律因“异”的存在而更显精彩。

被仿冒作伪的，一般多为名家大家的作品，自信、果敢、从容是他们的原色与普遍特征。造假者由于努力于肖似，本该洒脱自如的，变成了“描”；本该大胆出奇的，变成了谨小平庸。故伪作笔触多犹豫气滞，而真品则畅达无碍。

常见一些鉴宝专家，对作者的风格特点如数家珍，合者为真，不合者为假，细节处每不顾及，我常窃笑之。风格特点，不过是艺术家“习惯”的外露而已，因众所周知，学之最易，遂失去作为判断依据的价值。以此为依据，好比以穿着来判断人的身份，以功名来判断人的才学，以外包装上的条码来判定产品的真假，既浅薄又可笑。

几日前的一个黄昏，妻指着手机屏幕上她第一次看到的几张老照片，问我照片上都有些谁。我瞥了一眼后即一一确认：有大舅舅、小舅舅、大舅妈、小舅妈、表哥、表嫂，还有大姐、邻居某某等。妻子大为惊讶：“照片与他们如今的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呢。”我说：“岁月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颜，但无法掩饰他们天生的‘神气’。人之骨格神气，犹木之质性，即使去掉枝叶，有经验的木匠仍能一一辨别。又如书画，不管是作者的精品还是平常之作，不管是其少作还是成熟之作，都有一种属于个人的气息一以贯之。”

书画的真赝，宜从有形与无形两个方面来辨别，有形即肉眼可见之形，无形即肉眼不能见行家才能感觉的气韵。气韵即“神”，超乎其表，然能曲尽人情百态。书画真赝之判断，当首重其神。

（2021年7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