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拜腆贶

——王宠手札赏读

 

（本文刊于2021年《东瓯》第二期《艺术丛林》栏目）

 

读了有关王宠的文献资料，欣赏了他的部分墨迹，脑海里便产生这样一个印象：才高心大，偏偏命运掣肘；体弱多病，偏偏工愁善恨。在吴门某一隅某一天的某一个晚上，王宠痴痴地盯着天上的月亮，看它上了树梢，爬了粉墙，最后跌落在花影里。他开始磨墨，给他的朋友写信，一封又一封，书风典雅遒逸。

 

王宠生活在明末书坛百花齐放的时候，他生活的吴门地区就有一个庞大的书家群，且高手林立，大师辈出。与他同时的就有文徵明、祝枝山、唐伯虎、陈道复等。其时，祝枝山以纵横纷披、气势阔大的草书被称为当朝第一；文徵明以紧密秀逸、格局精湛的楷行书傲立于世。要想在他们之一侧，别张一帜，何其难哉！何况，这还仅仅是就书法而言。据《明史》记载：“（王宠）少学于蔡羽，居林屋者三年，既而读书石湖，由诸生贡入国子，仅四十而卒。行楷得晋法，书无所不观。”王宠早年受知于郡守胡孝思，但乡试屡次失利，无奈之下，才投入书法和诗歌艺术的怀抱。他的诗歌初宗李白、继学杜甫；书法先学锺、王，后出入虞、褚。如此途径，也可看出他的怀抱和美学趣向。

 

他有一件写给他的朋友石壁的手札，姑称之为致石壁第一札：“曩辱顾后，又契阔再旬矣。承致佳糕，正病夫所宜，甚妙甚妙。食尽还欲累君也，一笑。二像题上，古人谓佛头上安可着粪，恐鄙言有污耳。二扇附内，余不悉。宠再拜。石壁老兄先生足下。”

 

 

从信札开头两句“曩辱顾后，又契阔再旬矣”看出，王宠与石壁是经常碰头的朋友。在物质上，石壁对王宠照应甚多，这一次石壁没有亲自来，他派人来可能主要是为取回上次请王宠题写的“二像”和两件扇面。来人带来了精致考究的糕，应该是石壁家自己蒸制的，病中的王宠尝了一下，很合胃口，所以想吃完后再要一些。理性地看待王宠与石壁的“你来我往”，我们可以把这种方式看作是一种原始的书画贸易方式。

 

此札布局高妙，妙在散散落落、正正欹欹、纵纵敛敛，看似散乱松放，实则姿态横生、一气呵成、自然天成。用笔则起落迅捷，短促有力，极富节律之美。几处大笔重按，按中见提，拙中见巧，尤显魄力，虽余韵稍欠，然内力惊人。结体则不拘一格，藐视成法，因势生字，体疏意密，杂入章草，更多古意。如此烂漫洒脱、厚拙中见爽健。在王宠的传世墨迹中尚不多见。想必写此札时，王宠的身体与精神均处于最佳状态。

 

王宠还有一札也是写给石壁的，姑称之为致石壁第二札。札云：“违久驰慕耿耿，承使者触雨存问，且拜腆贶，病中饮德屡矣。雅爱何可当之，草草奉复不尽。宠顿首。石壁尊兄先生执事。劳使乙钱五分。”此札行笔流利，用笔尖细与肥厚纠缠在一起，结字甚紧密。从形式上看，颇有几分宋代蔡襄《思咏》、《山居》、《司门》等帖趣味，但无致石壁第一札的古拙昂扬，也无蔡襄的明朗敞亮，而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抑郁纠结的味道弥漫于字里行间。石壁这回派人冒雨前来馈赠厚礼，到底为何，札中未言，想必是出于对久病不愈的王宠关切的缘故。王宠没有回赠书画，只是打发来人银子一钱五分。也许此时的王宠正恹恹病榻，心绪不宁。

 

 

王宠虽然只享年四十，但在当时就有很高的名声。晚于王宠50余年的邢侗十分欣赏王宠的书法，认为即使是祝枝山、文徵明，也难以与王宠相抗衡。邢侗在《来禽馆集》中说：“履吉书原自献之出，疏拓秀媚，亭亭天拔，即祝之奇崛，文之和雅，尚难议雁行，矧余子乎！”邢侗的评价恐怕有些偏爱和夸大，还是王世贞相对公道，他在《三吴楷法跋》中说：“（王宠）晚节稍出已意，以拙取巧，合而成雅，婉丽遒逸，奕奕动人，为时所趣，几夺京兆价。”

 

王宠除书法之外，还能画画、刻印，但终为书法所掩。他的书法为什么会得人如此厚爱？我以为主要原因只有一个：明朝末年，浪漫思潮涌动，甚至渗透到了社会的各个层面，祝枝山的书法就是这种新思潮新人文精神的产物。文徵明则是固守典雅精致的传统。王宠在两者之间徘徊，面临抉择，他既没有选“新”，也没有从“旧”，他比文徵明多一些新意，比祝枝山多一些传统。他这一做法，恰好迎合了更多的士大夫的审美需求，在当时书坛，犹如冬日里的山茶花，清新明媚，这一选择，决定了他在书史上应有的地位。

 

最后再说说两札的收件人石壁究竟是何人？据有关专家研究发现，石壁不仅仅收藏王宠一人的作品，他与当时的书画界联系广泛，收藏甚富甚丰。石壁与小王宠十余岁的书画家陈淳关系很好，曾将陈淳所赠书法刻石。文徵明次子文嘉说：“石壁毛君与君（陈淳）最善，所得其书为多，暇日取其小简，勒石斋中，不惟使后学得见白阳书法，而石壁友谊之善亦可重也。”专家们从这段话中知道了石壁姓毛。又从张凤翼《为毛肇明进士跋王履吉书》中得知毛肇明的祖父为毛石峰，叔祖父石屋。于是推测毛石壁很可能与石峰、石屋为弟兄。后又从陆心源著录的《明名人为顾太夫人寿册》第二十二开上发现毛锡畴的题诗，所用印章为“石壁道人”，于是得出“石壁即为毛锡畴”的结论。又从文徵明《明故嘉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公行状》中发现毛珵有三子：锡朋、锡嘏、锡畴，即石峰、石屋、石壁。三人当时均为县学生。

 

说到这里，我们的眼前也许会出现这样一个场景：身体羸弱的王宠正在石湖精舍静养，官家子弟毛石壁带了礼物来看他。寒喧之后，毛石壁婉转地说出了求字的愿望……

 

与毛石壁这样的朋友交也许算不上投缘，但王宠觉得：对于像自己这样一个书生来说，石壁这样的朋友也是不可或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