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明 张瑞图 异石诗卷
(本文刊于2021年7月21日《书法导报》)
张瑞图是一个个性风格非常强烈的大书家,他的书风的形成,除与他的个性以及当时的文艺思潮有关外,还与特殊的仕宦经历对他心理的影响有关。清代梁巘在《评书帖》中说:“明季书学竞尚柔媚,王(铎)、张(瑞图)二大家力矫积习,独标气骨,虽未入神,自是不朽。”事实并非尽如梁巘所说,张瑞图是有超逸入神之作的,但由于他曾手书魏忠贤生祠碑文一事,在人格上有了污点,《明史》又将其列入“阉党”,这样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后人对他书法的评价。因为“书如其人”、“书以人贵”的观念我国是深入人心的。
明朝初年,书坛上出现了一股复古思潮,人们以“二王”为偶像,然弃其质朴、康健、率真,而求圆熟流媚,最后终于导致了“台阁体”的诞生。明代晚期,与张瑞图并称的另有邢侗、米万钟、董其昌三家,这三家始终没有摆脱“二王”与时风的左右,独有张瑞图别开生面,以一种近乎猛厉、偏激的方式宣示自性,抒发自己复杂多味的人生感受。

图1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首局部

图2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中局部

图3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尾局部
张瑞图的楷书中多有行书的笔法意趣,类似的做法也见于他的草书。他写草书时喜用行书的笔法和意趣,这样做的结果是:草书点画粗拙简短,跳跃繁密,节奏转换快,显得特别的雄放斩截有攻击力,与一般人印象中草书的模样大异其趣,挑战了世人的审美习惯。

图4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中部分字
草书《异石诗卷》,纵32厘米,横534.4厘米,是此种书风的代表(图1-3分别为卷首、卷中、卷尾局部)。卷首部分,这一特点表现得尤为明显(图1)。卷中与卷尾,很明显他已进入佳境,神融笔畅,使笔如飞,可仍不忘故露“此风”,仿佛一个酒醉之人,在胡话连篇之时,仍不时地向人宣称:“我没醉!”。如卷中部分的“玲”“散”“胸”“幸”等字(图4),卷尾部分的“摩”“勒”“空”“华”“渠”“朽”等字(图5)。

图5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尾部分字
诗卷的结字,亦多反叛意识,富现代美学趣味,令欣赏者学习者耳目为之一新。如卷中部分的“支”“盆”“藏”等字(图6),卷尾部分的“誓”“砾”“弊”等字(图7),多奇异之笔,去王羲之晚年的思虑通审、志气平和、不激不厉甚远,而是纵心奔放,率性而书。

图6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中部分字

图7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尾部分字
临习这件草书卷时,笔下有一种强烈的气感,又似有一股雄健之力,向左右、上下突奔翻飞,绵绵不竭。
一般人都认为,张瑞图喜用侧锋,落笔处露锋直切杀入,翻折处迅捷硬斫,形成一定的方形锐角,学习者也多以此作为“张书”的独特“标志”加以继承和展现。由于不及其余,忽视了他笔法丰富的另一面——于一片硬折厚拙中时见波曲圆转的柔性点画,因此易导致单调乏味,质而不文。《奇石诗卷》卷首部分的“山深雨露滋”诸字(见图1),刚健清新,细节处颇多幽微之美;卷中部分的“鞭”“驱”“翻”“漏”等字(图8)中的细线条,笔笔中锋,劲挺温雅有弹性,富有生动的表情;再如卷中部分的“其邃可藏”“置酒独往时摩莎”,卷尾部分的“渠”“理”“诗”“也”“壬”“戌”等字(图9)的精妙发挥,都堪称经典。

图8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中部分字
临帖首先要抓住主要矛盾这好比一片叶子的阳面,于本诗卷即其刚与壮的一面,“武”的一面;同时也不应该忽视次要矛盾,好比叶子的背面,于本诗卷则为其柔性、中庸、婉约的一面,“文”的一面。能文能武,主次互补,方可成就完整、立体的美。

图9 张瑞图草书《异石诗卷》卷尾部分字
一般书家作巨幅,至结尾时常才尽力疲,张瑞图的行、草巨篇,常常至最后部分才进入“放笔一戏空”的无人状态,忘乎所以,兴来欲飞,神来之笔如约而至。如《异石诗卷》、《欧阳修醉翁亭记》草书卷、行书《卢照邻长安古意诗卷》等。
张瑞图有几句谈书法的话,实在而又平易,有助于学习者理解他的作品,也可以提高学书者对书法艺术的认识。他说:“晋人楷法,平淡玄远,妙处都不在书,非学所可至也……假我数年,撇弃旧学,从不学处求之,或少有近焉耳。”(转引自《墨迹大观·张瑞图》上海美术出版社)
张瑞图(1570-1641?),字无画,号长公、二水、果亭山人等。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探花,官至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左柱国吏部尚书等,曾参与枢要,后魏忠贤案发,受牵连,惧而引疾告归,于崇祯二年(1629)“坐赎徙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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