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略谈吴昌硕篆刻的章法
(本文原载1990年第2期《印林》杂志(台湾))
章法是篆刻创作中的关键。所谓章法,就是指印章的布局,也叫分朱布白。古人曰:“章法者,言其成章也。”章法即“开合首尾经纬错综之法”。对章法深有研究的邓散木曰:“章法犹之木匠建屋,必先审地势,次立间架,俟胸有全屋,然后量材兴构。印材有大小方圆之别,印文有疏密、繁简之异,不能苟同,不容强合,必须各得其宜。”吴昌硕也曾说“夫刻印本不难,而难于字体之纯一,配置之疏密,朱白之分布,方圆之互异。”由此可见,在缶老眼中,章法在篆刻创作中占有何等重要的位置。

吴昌硕是晚清杰出的艺术大师,其书、画、印均能融贯百家,自成面目,其篆刻更是戛戛独造,影响远播海外。其印之章法,不作大起大落之状,在貌似平淡无奇甚至有点笨拙之中,寓有巧思,表现出他伟大、丰富的艺术思想。本文在这里对缶老的篆刻创作中的章法艺术作一浮浅的探讨。

起死回生有神效的斜、曲笔
一般来说,学习汉满白文布局法的印章,在得其朴茂之气的同时,又易失之于呆板僵死。吴昌硕印作的章法较为平实,但他却能活用汉法,巧妙地使用斜笔、曲笔,使得此类印“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如“刘泽序印”、“臣刘世珩章”等印(图1-2)。由于斜、曲笔的羼入,增加了书写趣味,印章在朴茂之中又多了几分婉转流畅之美。

图1--图2
似醉非醉的笔画形体
缶老有些印,印文东倒西歪、上俯下仰、醉态可掬,但能歪而不倒,活而不乱。如“缶庐主”(图3)一印中的“缶、庐”两字均向中间倾,又有相背之势,醉得可爱。再如“五湖印丐”(图4)一印,四字醉步踉跄,貌相离神相牵。此种趣味与秦印的自然质朴、欹侧天成是一脉相承的。

图3--图6
引入遐想的留白(红)
昌硕先生十分注意虚实结合,尤其是一些人为的虚处,更令人回味无穷。如“吴昌石”(图5)一印“昌”字右侧残破,打破了印面的平静,留下一块空白,犹如风景优美的山林中的一个“仙洞”,令人神往。再如“二耳之听”(图6)一印,仿古玺章法,印中几外大块留红,苍古幽深,引人遐思。

天衣无缝的穿插
采用穿插的章法,可以达到整体的紧凑、生动、美观。由于运用得巧妙,吴氏的“寥天一”(图7)、“钩有须”(图8)、“宠为下”(图9)等印,更有一种舒卷从容的风貌。尤其是“仓石”(图10)一印,“仓”字上部的穿插处理,简直是神来之笔。

图7--图10
配合默契的嵌合
嵌合这一章法,缶老有一“绝顶”之作,向来被人们作为此类章法创作成功的典型,那就是“泰山残石楼”(图11)一印。再如“园丁生于梅洞长于竹洞”(图12)一印中“生”、“于”两字嵌合在一起,“湖州安吉县”(图13)一印中“安、“吉”两字嵌合在一起,都很好地解决了按照一般布局法所易产生的印面松散、疏密不当的毛病。从某种意义上说,采用此种布局法是刻好“这几个字”的唯一的选择。在印文中两字嵌合在一个字格内是昌老的独创。甲骨文、金文中的合文(合体文字)即二、三字连缀于一字格内,其它金石文字中亦有合文的字例,如昌老刻的阳文印“一月安东令”(图14)边款曰:“一月两字合文见于残瓦券。”昌老印中的嵌合法即借鉴金石文字的合文。可见他取法有自,具有深厚的古文字学的功力和素养。

图11--图14
娇羞的敛笔、霸悍的纵笔
在吴昌硕的印章中,有不少印由于章法的需要,对个别入印文字收敛其笔,或为避让穿插,或为虚实疏密。如“缶无咎”(图15)一印中的“缶”之左笔、“咎”之右部,甚至连中间一界画,也是“开门半掩”。再如“能亦醉”(图16)一印中的“亦”及“醉”字“鬼”之右下方,也都是收敛其笔,从而使全印摆脱了平庸或僵硬窒塞。
与上述相反,苦铁有的印则纵肆某字之某笔,表现出一种雄强的气魄和气势,显现出一种旺盛的生命力。如“抱员天”(图17)一印中的“抱”之一长笔,大有“擎天一柱”的气概。“字曰无白皋 ”(图18)一印中的“字”,不仅独占印面之五分之二,而且最下一笔还要抢占“白皋”之下部位置,印家的艺术胆魄,简直匪夷所思。

图15--图18
夺人眼目的肥笔
拜读缶老印作,我们还会留意到他的印作中那醒目的肥笔。如“暴公 ”(图19)一印中几处肥笔。起了呼应作用,且大有金文意趣;“薮石亭”(图20)一印中“亭”之中部一肥笔,巧妙起到了稳定重心的作用。有时,肥笔还波及到印之边栏。如“ 伯”(图21)、“芰青”(图22)等印,为肥笔,不但稳定了印面,同时也使印产生了抑扬顿挫的节奏感。除了在章法上的特殊功用外,肥笔还使印产生了出人意料、增添情趣的效果。

图19--图22
化一为二的独字印
独字印章法较难经营,然苦铁老“山人自有妙计”。他既把此独字当作一完整不可分割之整体,又把字的每一个偏旁部首当作一个个独立的字来经营位置,如此一个字便化为二个或几个字了,于是也就容易创造出丰富多彩的艺术世界。如“翊”、“缶”、“榖”、“钱”(图23-26)等印。

图23--图26
穿针引线的界画
吴昌硕先生的不少印章,使用了界画,界画使用得不好,有画蛇添足之嫌;使用得好,则如串起了一颗颗闪闪发光的珍珠银线,在章法中发挥其独特作用。吴氏印中的界画有如下几个样式: (“黄音’、“仓硕”)(图27、28)“田”“(一月安东令”)(图14)(官先彭泽令五十日”)(图29)、(“枫窗”)(图30)、(“仓石道人珍秘”)、(图31)(“芜青亭长饭青芜室主人”)(图32)、(“宝钟室”)(图33)、(“节耆欲定心气”)(图34)(“五湖印丐”)(图4)等等。

图27--图29

图30--图32
扶为“正室”的印边
印边是印章的组成部分,但它似乎后来没有跟印文“争斗”的念头。但吴昌硕却在他的有些印中,把它扶为“正室”发挥它在章法中的神奇作有。如“缶”印(图35),右、下部的框完全被当成了“印文”来处理,使得印章产生了跌宕的节奏和效果。再如“破荷亭”(见图36)一印,三边皆虚,唯底边十分厚重,故能稳稳地托住全印。

图33--图36
多姿多彩的对比
对比作为一种艺术手段在许多艺术门类中都得到大量、充分的运用,在吴昌硕的篆刻章法艺术中,佳例俯拾皆是。“臣显大富”(图37)一印,由于“臣”、“大”两字被处理成了朱文,故增强了印之上下部的朱白对比。“吴下顾氵云”(图38)一印,左右两部疏密程度悬殊,颇有奇趣。再如“承渭私印”(图39)采用的是虚实对比。这种虚虚实实、朱朱白白、疏疏密密的对比处理,形成了较强的反差,打破了印面的平静,产生了多姿多彩的艺术效果。

图37--图39
打破常规的挪让
挪让是一种打破印文笔画均衡占据印面的章法。一般是笔画多的字使之宽,笔画少的字使之窄,使印文顾盼有情,平板中见生机。缶老用此法打破常规,如“大潜山主”(图40)一印,几处挪让,后而使印文有扁、有方、有长、有极简,变化丰富而又自然。再如“冯煦之印”(图41)则打破常规,“冯”笔画多却仍既挪又让,“印”字笔画少但伸展张扬,生机而有新意。
不无幽默的夸张
在汉简、汉碑(如《张景碑》)甚至现代书家的作品中,常有极其夸张的笔画出现,从而给作品引入生动神异之泉。在篆刻中,采用夸张手法的常是一些单数印,夸张某一笔画,缶老的夸张并不仅仅于此。如上面提到的“破荷亭”一印,那种铜浇铁铸的严肃模样,同时又能产生一种幽默的效果。再如“公可”(图42)的“公”字上部,“颂先”(图43)一印的下部之袅娜均能出人意料,又能让人忍俊不禁。

图40--图43
吴昌硕在篆刻创作中采用的章法还有很多,如“并画法”、“大小篆混用法”、“移位法”、“变体法”、“借代法’、“朱白相间法”等等,但这些章法他都运用得不多,而是以“平实中寓丰富变化”,“老实为本”。缶老虽没有象邓散木那样对篆刻章法作一理论性的总结,但其创意迭出的实践是毫不比邓氏逊色的。正如明代杨士修在《印母》中所说:“大家则不然,随手拈就,变相迭出,乃至百印、千印、万印同时罗列,便如其人具百手、千手、万手,若海中珍,若山中树,令人但知海阔山高耳,岂容其料哉?芽”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吴昌硕先生篆刻的章法艺术:貌似平淡、其实变幻莫测、机巧四伏、博大精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