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说郑板桥的篆刻艺术(二)
(本文原载于2002年第6期《印说》杂志)
板桥的朱文印,有文彭的影子,没有文彭的婉转劲炼,运筹全局和驾驭线条的能力明显不够,如《思贻父母令名》(图17)、《歌吹古扬州》(图18)。

图17《思贻父母令名》、图18《歌吹古扬州》、图19《板桥》
还有—部分法汉之作,显得有些板滞缺乏生气,如《板桥》(图19)、《板桥道人》(图20)、《恶竹》(图21)、《富贵非吾愿》(图22)等。有的甚至还可以说是略显粗疏,如《爽鸠氏之官》(图23)、《古狂》(图24)、《师竹》等,这些印也许是他早年的不经意之作,但更可能是他纯粹为书画作品上急需而匆匆刻就。不然,凭他的眼界,这些印是不会被采用的。

图20《板桥道人》、图21《恶竹》

图22《富贵非吾愿》、图23《爽鸠氏之官》
板桥另有两方印,一方是白文方形《荧阳郑生》(图25)、一方是白文椭圆形《荣阳郑生》(图26)。其实“荧”、“荣”均是“荥”之误。板桥《道情十首》开场白,自称先世元和公公,郑元和是元人杂剧中戏剧人物,源于唐人传奇《李娃传》。《李娃传》中有位浪荡公子名荥阳生,到了元曲里就成了郑元和。板桥一生自称“荥阳家世”(查荥阳为县名,在河南)又称先世“元和公公”,还自己刻入印章,又把“荥”刻成了“荧”和“荣”,还照用不误,由此可见板桥的浪漫以及他的有些闲章,纯为当时游戏之作,真是当不得真的。

图24《古狂》、图25《荧阳郑生》、图26《荣阳郑生》
板桥还喜欢为别人为他刻的印章补款,如上面提到的为丁丽中刻的《修竹吾庐》补款,他还曾为王涛为他刻的《鸡犬图书共一船》(图27)印补款。款字用六分半书,有文彭趣味。

图27《鸡犬图书共一船》
周积寅先生在其专著《郑板桥》中判断板桥所用印中百分之七十为其自己所刻,此说虽属大胆,但真实情况大体如此。周先生定为板桥所刻的印中,我认为有些是值得怀疑的。如:
《吃饭穿衣》(图9)一印,在板桥其它印章作品中均无相类者,而从此印布局用刀的熟悉程度看,作者刻此类风格的印并不是偶一为之。

图9《吃饭穿衣》、图10《乾隆东封书画史》、图11《老画师》
另《乾隆东封书画史》(图10)、《老画师》(图11)、《老而作画》(图12),依据印风,特别是结字尤其是点画的起收笔的外形特点,与吴于河为板桥刻的《青藤门下牛马走》(图13)等极为相象,故疑为吴于河的作品。卞孝萱在《郑燮(板桥先生印册)注》中提到,吴于河即吴雨禾。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二《草河录》下云:“郑燮……先帝庙道士吴雨田从之学字,可以乱真。”雨禾与雨田,或是兄弟。郑燮与雨田有师生之谊,故雨禾为郑燮刻印甚多。

图12《老而作画》、图13《青藤门下牛马走》
上面摘录的王、周《郑燮年谱》记载乾隆十三年的事,年谱所引资料及其他资料也讲“镌一印章,《乾隆东封书画史》”,却不敢说得十分肯定。此镌可以自己刻,也可以让别人为他刻,两者都讲得通。另汪汝燮《陶风楼藏书画目》著录,郑燮《墨竹》轴上有《乾隆敕封书画史》朱文,此朱文可能为板桥自己所刻。
三、郑板桥篆刻的师承
板桥少年时随乡里陆种园先生学词,而其篆刻,则为其乡里米先生传授,《郑板桥先生印册》中的《郑燮》一印就出自米先生之手。米先生名甚,由于兴化史志无载,故至今不知。关于郑板桥早年拜米先生为师的经过是这样的:
兴化小南门外有个生意兴隆的刻字店,主人姓米,他的篆刻远近闻名,有“刀近文三桥”之称,曾为通州著名书画篆刻家丁有煜刻过几方闲章,分文不取,丁有煜很喜欢,就送了一方田黄石给他。此石璀璨夺目,人称“石帝”。远近的人不乏愿出高价求米先生治印者,米先生很为难,有一天米先生一边烤火,一边抽水烟,突然想出了一副上联:“炭里火红灰似雪”,他自己一时又想不出下联,就说,如能对出下联,就以田黄石治印相送。众人都说好,但上联贴出后,没有人能对出下联。板桥当时住在兴化城的东南古城墙脚下,他听说此事后就想去刻字店瞧瞧,经过一家碾坊门口,看到一头毛驴,两眼蒙着黑罩子,拉着石碾磨麦,他灵机一动,有了下联:“麦黄麸赤面如霜”。米先生大喜,不但为板桥刻了印,还收他为徒,授以治印之道。此故事有点传奇味道,但也并非空穴来风,说不定郑板桥与丁有煜之相熟也是由于米先生的介绍呢。米先生不是篆刻名家,少年板桥也是以科举功名为主要奋斗目标,因此当时随米先生学印,大约学的也是一些入门的基本技法,并以文彭为师法的对象。
东皋印派给了板桥早期的影响。板桥早期接触的印人,主要是东皋印人,如丁有煜、姜恭寿。按地区,米先生所处的兴化,邻近如皋一带,且师事文彭,也可划入东皋印派。但这个印派到了康熙晚期就因经济和文化的原因渐至式微,雍乾年间,东皋印派的晚期印人纷纷流寓扬州,如“四风”中的沈凤、潘西凤父子就是在这一时期从东皋地区汇入扬州印坛的。
徽派程邃来到扬州,给扬州印坛带来了新鲜的空气,时间长达四十多年。
“物相杂而成文”、“人相摩以生变”,郑板桥除到山东为官十年,其余时间大多寓居在扬州一带。而此时的扬州,经济发达,群英荟萃,作为文人艺术家的他时时为新思潮新观念激动着。
周亮工《印人传》说:“印章一道,初尚文、何,数见不鲜,为世所厌弃。犹王(世贞)、李(攀龙)而后,不得不变为竟陵(钟惺、谭元春皆竟陵人。这里用明代的诗来比喻明代的印)也。黄山程穆倩邃以诗文书画奔走天下,偶然作印,乃力变文、何旧习,世翕然称之”(卷二《书程穆倩印章前》)”。又说:“……然欲以一主臣而束天下聪明才智之士尽俯首敛迹,不敢毫有异同,勿论势有不能,恐亦数见不鲜。故漳海黄子环(枢)、沈鹤生以‘款识录’矫之。刘渔仲(履丁)、程穆倩复合‘款识录’大小篆为一,以离奇错落行之。欲以推倒一世。虽时为之欤,亦势有不得不然者”(卷二《书黄济叔印谱前》)。周亮工论时代变了艺术不得不变的道理,合乎文艺发展的规律。
高凤翰是板桥的好友,其于印学上的见解在当时也是不同凡响。《 文存稿》卷十四云:“余近学得篆印,一以印统及所收汉铜旧章为师。觉向来南北所见时贤名手,皆有习气。故近与客家论印,每以洗去图书气为第一……要当以直追本原,窥见太始,为第一义耳。”高风翰的眼界、见解之高由此可见。
雍正六年代(1728年)王澍序沈凤《谦斋印谱》云:“……客有以秦汉印三千来者,凡民开箧大喜跃,穷日夜悉谱之,篆法于是益上……,知凡民无所用意,应手虚落,自然入古。益凡民信可谓取精多而用物宏者。”
处于这种力主变革的印学思想大潮中,凭板桥的艺术思想,自然是一越千年,直师秦汉,并且时时以己之意注入印中。板桥自己在《题伊蔚斋印谱》中说:“追踪两汉入先秦,赖古堂中集印人,那晓风流开下相,波斋穆倩是前身。”《题程邃印谱》又云:“周栎园(亮工)先生《印人传》,八十余人,以何雪渔、文三桥为首,而往复流连,赞不容口者,则为垢道人,可谓知人特识矣。其《赖古堂印谱》近千颗,分为四册,然皆方硬板重,如道人之浑古流媚者,百不得一。想道人亦深自赏重,不轻为人捉刀耶?”
眼界大开后的板桥已非少年之板桥,他旗帜鲜明地指出要“追踪两汉入先秦”。领风骚的文、何是以前的事,近师程穆倩也不过是学印旅程中的一个驿站,目的还是为了直追秦汉。我们还可以用板桥的书学观和画学观来佐证其印学观。在书法上,板桥说自己是:“字学汉魏、崔、蔡、钟繇;古碑断碣,刻意搜求”(《署中示舍第墨》)。他崇拜徐渭、郑簠,然而最后却“怒不同人”,自创六分半书。板桥画竹,研究过文同、苏轼、黄山谷、郑所南、徐渭、石涛及禹之鼎,然而他却是“学一半撇一半”,“十分学七要抛三”,又说“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耳”(郑板桥题《雨后新篁图》)!
总结起来说,板桥刻印,初师米先生,学文彭,成年交游广泛后,又佩服程穆倩,后受师友影响以及他自己的艺术观的决定,往上直追秦汉,但无论在哪一个阶段,他均没有以学像谁为目的,花大力气去摹仿,一如苏轼所谓:“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而且创作时参以己意,以自我欣赏、畅己之意为目的。在篆刻上,他对自己没有很高的要求,他刻印不是很多,一生中也没有惊世之作出现,也没有形成他自己独特的较为成熟的篆刻语言,但他扎实精深的学识、超乎常人的艺术天份、深厚的诗书画造诣,使他在篆刻艺术上,迅速登堂入室,成为当时篆刻名家,本可以成为大家的,但他好象不着意于此,篆刻在他眼里,是“雅事”,跟“诗书画”相比,又只不过是供人“遣兴”的,始终是一件“余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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