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说郑板桥的篆刻艺术(一)
(本文原载于2002年第6期《印说》杂志)
启功先生在《论书绝句》第八十八则咏郑板桥时说:“二百数十年来,人无论男女,年无论老幼,地无论南北,今更推而广之,国无论东西,而不知郑板桥先生之名者,未之有也。”
板桥先生如此名贯中西古今,也实在是人类文化史上的一个奇迹。板桥是个好官,为官十年,颇有政绩,“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题画诗》),百姓还曾为其立生祠。板桥先生是个奇人怪人,他的一生传说特多,且诙诙谐谐、奇奇怪怪,很多让人拍案捧腹,书画作品更是领异标新。板桥是个文人,二十四岁中秀才,四十岁中举人,四十四岁中进士,再加上“诗书画”三绝。板桥又是个普通人,是个俗人,为求官,他南北修书谒相公,下功夫与皇家子(康熙第二十一子允禧)东郊走马,西墅夜谈。得意时踌躇满志,遇挫折便学佛崇道,“速装我砚,速携我稿,卖画扬州,与李同老”(郑板桥《示舍第墨》);“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竿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钓竿”(郑板桥《画竹别潍县土民》)。他是一个标准的性情中人,一般的喜怒哀乐,在他身上表现得更为独特和强烈。启功先生对板桥其人的概括总结,最为确当。启先生说:“先生之名高,或谓以书画,或谓以诗文,或谓以循绩,吾窃以为俱是亦俱非也。盖其人秉刚正之性,而出以柔逊之行,胸中无不可言之事,笔下无不易解之辞,此其所以独绝今古者”(启功《论书绝句》)。在艺术上,板桥真是个天才,于篆刻一道,板桥先生稍稍涉足,即得三昧,并已名世,被秦祖永列为七家之一,西泠印社仰贤亭中位列第四。其印名既久为其官声、诗名、书名、画名所掩,然同时又藉官声及诗书画之名,而得到了很好的播扬。

图1 《燮何力之有焉》 图2 《刘氏燕廷》
一、郑板桥与篆刻家的交游
康熙、雍正、乾隆时期,许多城市恢复了明代后期的繁盛,有些城市则较明代更加发展。随着大运河的疏浚,到康熙中期,扬州再度成为我国东南的经济中心,全国家岁入只二千数十万两,而扬州的盐商所赚银子就达国家岁入的一半。盐商广蓄文人雅士,一时成为风气。天下文人,云集于此,扬州成了文化艺术的中心,两淮盐运使卢雅雨的一次修禊,唱和者达7000人,刻成诗集2000卷。在绘画上,讲究突出个性,画家们以各自独特的笔墨、构图、色彩、形象或粗豪放浪,或精工柔美,表达个性感受,追求笔情墨趣,把中国画推到了一个接近近代的新阶段。在书法上,弃帖学,崇北碑。在印学上,南宗北宗,争奇斗妍;宗秦法汉,其势如雷,在诗书画上别张一军的板桥,当然也就积极地汇聚到这一风起云涌的印学革命洪流中去了。
郑板桥先生有《板桥先生印册》(即《四凤楼印谱》),载于徐兆丰《风月谈余录》卷六。徐云:“程君乐亭出其先世所藏先生印册,系墨笔摹成,并有旁注。惟原册已失,今只抄本。”《板桥先生印册》中提到了十九位印人为他刻的三十七方印,这十九位印人是潘西凤、沈凤、晚村、身汝敬、丁丽中、司徒文膏、朱文震、高翔、僧静山、高凤翰、姜恭寿、吴于河、米先生、王涛、高攀龙、毕一庵、徐柯亭、郭伟绩、徐寅。这十九位印人基本可以说是与板桥先生有所交往的,并且有的还交情不浅。

图3 《修竹吾庐》及边款(板桥补刻)
譬如潘西凤。天台人,字桐冈,晚号老桐。擅刻竹也擅刻石印。褚德彝《竹人续录》说到潘西凤云:“曾见老桐所刻湘竹扇骨,板桥就竹斑,画梅二斜枝,上题一诗,老桐署款其下”,这段文字记录的是潘西凤的刻竹艺术与板桥的书画艺术珠联璧合。丁家桐先生的《绝世风流·郑燮传》有一段记载:“《英雄本色印跋》谓:‘羔堂四长兄有心力而爽朗不私,能任事而节廉自爱,开口见喉,视人如已,真英雄未有不本色者。板桥郑燮与之交,一见了然,久而不变,故觅旧石,令老桐刻‘英雄本色’赠之。”板桥为对羔堂先生表示钦佩,赠印给羔堂先生,于是就请潘西凤刻“英雄本色”四字,自己题跋,可见板桥先生对老桐印艺的推重以及两人之间的交情。
譬如丁丽中。板桥有一副对联:“秋风秋雨双薇树,江北江南个道人。”丁有煜,字丽中,号中堂,又号石可、幻壶、个道人。江苏通州人,肆力诗、古文辞、水墨画、书法和篆刻。双薇园是他的别业。据传说,板桥三十二岁时曾去通州向丁有煜学画梅花(根据王凤珠,周积寅的《郑燮年谱》,板桥是雍正五年丁未(1727)三十五岁客于南通州并游狼山)。南通博物苑原苑长徐冬昌先生曾著文说:“曾见他(丁有煜)年近花甲时作的墨竹册,几乎全是速写式的水墨写意小品。笔触劲挺……寥寥数笔,即具意境。郑燮给画册题了潇洒俊逸的‘以书为画’四个大字……”
譬如高凤翰。山东胶州人,高也是扬州八怪之一,一生刻印不少,右手患痹后,用左手写字、绘画、刻印,其与板桥的友谊可说是如胶似漆。(高凤翰《高凤翰诗集·鸿雪集下》《忆郑板桥》诗,首句云:“淡如我辈成胶漆。”)板桥曾说他的长篇短札,都被凤翰要光了。
还有朱青雷,名文震,山东济南人,是板桥在山东时所收的弟子。朱青雷亦曾拜高凤翰为师,亦与高翔、黄慎交游。《板桥集》中有板桥自记之著名的乾隆二十一年二月三日的竹西亭九人会,朱文霞亦为其中一员,会中作《九畹兰花》并有诗云:“天上文星与酒星,一时欢聚竹西亭;何劳芍药夸金带,自是千秋九畹青”。
譬如李霁。乾隆二十五年,李方膺之侄李霁为板桥治印“二十年前旧板桥”,并作《喜晤郑板桥》绝句二首,其一首句云:“不见姿颜十五年”,可见他们是旧友而不是新朋了。
另,当时活跃在扬州的书画家中,有许多人也同时擅长刻印,如汪士慎、闵贞、高翔、杨法、罗聘、黄慎、华 等等。
可以推测当时的扬州,经济发达,风云际会,文人书画篆刻家云集于此,板桥兴趣广泛,性格诙谐,才气横溢,爱好交游,在这样一个氛围中他不但请人刻印,同时也自己捉刀为自己刻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镌入印章,盖在书画作品上,不但可以明志点题,也可以为书画作品添彩添趣,与书画相得益彰。有时,又为人所请,为人治印,也当是情理之中的事。

图4《千金市》、图5《享帚自珍》、图6《师竹》
丁家桐《绝世风流·郑燮传》中记板桥于乾隆十四年,与沈廷芳等饮于郭氏南园。板桥招待沈氏兄弟观赏其所藏秦汉碑拓及佳砚名印,又以一方高凤翰所制砚相赠。又有一传说,时间大约在乾隆十六年,有一日郑板桥在文峰山看石刻,天晚了,于是便在一处山间茅屋人家借宿:……酒酣耳热,主人请板桥在高凤翰送给主人的巨砚上题字,板桥题了“难得糊涂”四字,又写了一段跋语。题完后用了一方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老主人也题字作跋,署“糊涂老人”,用了一方闲章,印文是“院试第一乡试第二殿试第三”。言谈间老主人给板桥很多启发,于是板桥赠一印给老人,印文为“诗绝书绝画绝”,老主人也从架上拣出一方章回赠板桥,板桥就烛光,见章上刻的也是六个字:“亦渔亦耕亦樵”。这则传说从某个方面说明当时在有些文人之间,赠印已如赠砚赠诗文书画一样,篆刻已切切实实走进了他们文化艺术生活中,并得到了足够的重视。
板桥与众多的篆刻名手的频繁交往,对开阔视野,深化对篆刻艺术的理解,提高创作水平,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二、郑板桥的篆刻作品及其风格
郑板桥到底会不会刻印?又有哪些篆刻作品?清末秦祖永《桐阴论画》说板桥:“印章笔力朴古,逼近文、何。”其《七家印跋》(七家是指丁敬、金农、郑燮、黄易、奚冈、蒋仁、陈鸿寿)著录板桥所刻印章十二方:《留伴烟霞》、《砚田生计》、《修竹吾庐》、《活人一术》、《桃花潭》、《更一点销磨未尽爱花成癖》、《恬然自适》、《花梦绿映衫》、《大吉羊》、《明月前身》、《茶烟琴韵书声》、《思古》。
董洵《多野印说》中说《燮何力之有焉》(图1)一印为板桥自刻,董洵与板桥为同时代人,且董为大篆刻家,此论当可信。西泠印社仰贤亭中有吴隐集刻的二十八家《印人画像》,均为浙、皖派名家,板桥名次第四。中有《板桥道人小影》和题跋,对板桥篆刻评价很高:“道人刻印,兼书画之精神,而直追汉与秦,其醇厚与疏宕,殆仿佛其为人,宜乎世不多觏,是固希世之珍”。
邓散木在《篆刻学》中认为金农、郑燮、黄易等是踵丁氏(丁敬)而起者。
王凤珠、周积寅《郑燮年谱》有几处提到郑板桥刻印:
雍正二年甲辰(1724)三十二岁
秋日,治印《思古》一方,边款:“乙巳秋日,板桥道人燮。”
——清·秦祖永辑《七家印跋》
乾隆二年丁巳(1737)四十五岁
暮春初日,为刘燕庭治印《让氏燕廷》,边款有二:其一首句:“焚虚大师自西湖来”,其二首句:“佛老云”。
——南京博物院藏。《郑板桥外集》
乾隆十二年丁卯(1747)五十五岁
春,治印《明月前身》一方,边款首句:“云淡风高”。
——清·秦祖永《七家印跋》
乾隆十三年戊辰(1748)五十六岁
二月,弘历出巡山东曲阜,“燮为书画史,治顿所,卧泰山绝顶四十余日”,常以此自豪,镌一印章云:“乾隆东封书画史”。
——《中国历史大事年表》、《板桥自叙》
上面摘录的王、周所著年谱第二条,所举印章印文有误,实为《刘氏燕廷》(图2)。吴岭岚、冯少华有专文谈及,详见江苏1982年《文博通讯》。

图7 《依样》(竹根印) 图8 《书画悦心情》(石印)
阮充的《云庄印话·印人诗事》有云:“板桥曾为先祖制‘学圃’石印,并绘赠墨竹巨幅,题云:‘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来年更有新生者,十丈龙孙绕凤池。’惜未入集中。”这是现在可以见到的关于板桥长于刻印的最早记载。
从以上零星资料看,板桥长于刻印是不用怀疑了。那么现在哪些印章可以断定是板桥所刻的呢?芽自己擅长刻印,一生中又使用了那么多印章,主要由自己兴来时或需要时奏刀完成,何况,当时请人治印价格不菲。《扬州画舫录》有丁敬刻印的价格:“每字白镪十金”。黄学圯《东皋印人传》卷上《姜恭寿》云:“游广陵,住蕃匣观,选《瓠尊集》,网罗天下名士,称一时之盛。尝摹汉铜印数百方,对之几有乱其真者。呜呼可谓工矣?选生平不轻为人作印,有以百金求篆而不得者。”即使是同好或刻字画相换,这么多印章,恐怕也来之不易,况且板桥又并不富裕,因此凭板桥的性格,恐主要由自己来操刀了。
秦祖永的话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的,如他提到的《修竹吾庐》一印,实为通州丁有煜所作(图3),而非出自板桥之手,此印边款实为板桥补刻。
现在我们知道的郑板桥用于书画作品上的印章大约有一百三十方左右。张郁明先生编著的《扬州八怪书法印章选》中提及:“《千金市》(图4)、《享帚自珍》(蕃瓜蒂印)(图5)、《师竹》(图6)、《依样》(竹根印)(图7)、《书画悦心情》(石印)(图8),为解放后在扬州公私家藏印中经孙龙父、桑榆二先生再三筛选、鉴定后断为板桥的作品。”
郑板桥的印作主要取法于汉印,格调高古,布局轻重得宜,用刀凝重而又挺拔,如《麻丫头针线》(图14)、《借书传画》(图15);有的又不乏轻快流利,如《燮何力之有焉》等均可说是精彩之作。隶书印《樗散》(图16)也朴拙而有新意。

图14《麻丫头针线》、图15《借书传画》、图16《樗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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