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堂问答
（本文刊于2021年10月9日《南通日报》）
9月4日下午，在南通市图书馆举行的书法讲座上，当堂提问颇为踊跃，整理几则以资将来回忆。
楷书能表达情感吗
（一听众认为：行、草书适合于抒发情感，而楷书由于用笔、结构都趋向整齐，所以不能抒写感情。）
楷书形式较规整，点画的夸张变形幅度没有行、草书来得大，书写速度相对较慢，但它照样能够用来寄托、表达情感，只是较为蕴藉含蓄而已，需要内行的欣赏者细心品味与发现。孙过庭《书谱》说王羲之：“写《乐毅》则情多怫郁，书《画赞》则意涉瑰奇，《黄庭经》则怡怿虚无，《太师箴》又纵横争折。”《乐毅论》《东方朔画赞》等，都是王羲之的小楷作品，孙过庭品味出的情感是多么幽微玄妙！书史上确有不少楷书作品并不带有情感，只是技术精湛，这与书写内容、目的、作品用途等因素有关，也与书写者水平及性情有关。《书谱》又说：“趁变适时，行书为要；题勒方幅，真乃居先。”所以楷书与行、草相宜表达的情感类型也有所不同。我兴来欲书时，常一口气连作数件，至于什么时候采用楷书这一艺术形式，完全依据当时的感觉需要。刚才展示的楷书五条屏《黄州快哉亭记》，我借以抒发的是经历人生大痛楚后努力自振，欲以豁达乐观之人生态度自勉的复杂情感。这一点在作品的落款中有明确记述。
美有无高下之分
（一听众认为：美无高级和低级之分，大众认可的美不一定就是低级美。）
你认为整齐美与生动美并无高下之分，我认为也无不可，因为世上审美的口味与饮食口味一样多。我同意你说的大众认可的美并不都是低级的美，书法上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羲之的《兰亭序》。《兰亭序》在艺术上也确实好，但它应该不是王羲之最好的作品。大众审美有两个特点：一是若有政治地位特别高的人说好，则众人都会跟着说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二是要端正漂亮看得懂。艺术创作贵在自由与独特，唯自由才自然，唯生动才独特。整齐划一容易产生公式化、工艺化、装饰化，这是人和自然失去沟通与调和之后容易产生的结果。至于你举例的“国庆阅兵整齐划一不美吗”，这与书法不属于同一类事物，所以不能放在一起讨论。我认为艺术的美与美之间是有区别的，有高级和低级之分，比如如“错金镂彩”与“清水芙蓉”，比如“优美”与“崇高”，比如“稚气天真”与“洗净铅华”，谁美？能分高下的不是外在形式，而是内在的“境界”。
应该“描”还是“写”
为什么初学书法用笔不提倡“描”而应该“写”？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去理解：
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与特色是“写意”；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汉字属象形字范畴，会意、指事、形声其实都是象形，象形字是用极为概括的手法去表意表象；
“描”与“写”所体现的格局不同；
“描”的动作重复了几千上万次后，很难再转化成“写”，这类的例子我们已经看到了很多。
初学者一开始用“描”“画”之法，字形更容易接近范帖，但“写意”精神却会在不知不觉中丢失。描红是儿童习字传统方法之一，描红的目的以整齐为美，志在将来的科举，并不以艺术为目的。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描”，是指一种小心翼翼的慢速度的像绣花一样的用笔方法，与描红的“描”其实还是有区别的。描红是学成规矩，用笔则不见得“小家子气”，描红不用担心字形不准的问题。
《韭花帖》欣赏
（一位听众希望我能以一件具体的作品为例，讲述如何欣赏书法。由于事前未有此准备，遂选取PPT中的《韭花帖》作简短的赏析。）
欣赏书法讲究“远观其势，近取其质”。李渔认为：看字画，不必逐笔推求，只消远远看了，有气魄，就是名画。如果像印板一样，再精，也是工匠之画。远观其势的势，可以指作品的气势，也可以理解为对书作的总体感受，再稍具体点，指用笔的气度，以及布局的疏密、对比等矛盾的统一。《韭花帖》字距行距疏朗，却能团成一气，成一和谐的整体。杨凝式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我们看第一行：第一个字“昼”，稍向右上倾，第二个字“寝”是顺第一字的余势下笔，至左下部时往下拉，这样两个字之间就产生了张力。第三个字“乍”，形较正，第四字“兴”的重心又右移上斜。这一行字就是这样通过不断变化错动，达到气韵生动。行与行之间，通过正侧、疏密、虚实的呼应，达到“意”的交流融合。如果细品单个字，也是很有趣味的，以第三行为例：有的字瘦，如“秋”“花”；有的字肥，如“韭”“之”；有的字或娇憨或妩媚，如“逞”“味”。违而不犯，和而不同，鲜活玲珑。可以断定作者是完全依着自己的心情去书写的，字为情牵。我们再读一下帖文，原来是这么回事：作者杨凝式昼眠醒来，腹中正饥，这时恰好有人送来韭花酱，用以佐食肥嫩的羔羊肉，味美非常。字幅间，云气一般氤氲着宁静、自足、淡逸、慵懒的气氛，当时的场景跃然纸上，形式和内容相得益彰。
欣赏书法，不宜停留在结构、点画等可视的表象、形式上，应该循此而后深入其里，辅以联想想象，赏玩其中的韵味以及字外之趣、字外之意。
谈欧楷
欧楷特色的形成，当与欧阳询宦海多波折有关。他开始“跟错”了人，换了新主子后，在朝廷上处境就有些尴尬，又据说他长相有些不堪，所以经常成为大臣们玩笑取乐的对象。大家可以据此设想一下他的心境。欧楷结构内扌厌紧凑、精致，多险绝之笔，这是他丰富复杂，渴望避世自牧心理的自然反映。颜真卿的楷书是向外开放，宽博遒健，正气凛人，书史上学颜楷而获得大成的例子比比皆是，学欧的则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