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二十五：进乎“道”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人若“得道”，即能纵身大化，不悲不惧，不贪不痴，不怨不喜，人格独立且崇高，心灵仁爱又自由。

 

所有艺术的最终指向都应该是“道”，不然谈不上是高级艺术。

 

小吴同学拿着近期习作来访我，讨论结束后我问她：“连月来天天苦练，可有什么收获？”“感觉自己的心能静下来了。”她答道。

 

“心静”二字表面上与技巧训练无涉，实际上是正确技巧训练的结果。“心静”指向人的修为，小吴无意间得到的这一收获，是学艺产生“质变”的关键，将来的作品是“饭”是“酒”，全系于此。资深的学艺者都有“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经历，技巧过关后，有人驻足于此，左顾右盼，沾沾自喜；有人以为资本，邀宠卖萌，从此去过安逸的日子；只有极少数人脚步不停，直奔终极目标——“道”而去。

 

尼采说过：“只会说一点外文的人比外文说得好的人更乐在其中，愉悦与不求甚解相得甚欢。一知半解比彻底了解更受欢迎：事情在一知半解的人那里被简化，结果得到了更容易让人理解和信服的观点。”尼采说的现象在我们周围天天发生着：音乐被简单地理解成唱几句通俗歌曲；小说被简单地解释成讲故事；书画被简单地“修剪”成了临仿……“彻底了解”事物和艺术的人正被孤立和排斥，他们的“不协调”会给某些人以及“一知半解”者带来不快。诸如此类文化进步的反向运动，大多数人司空见惯，或者认为理所当然，一些原本“坚守”“深刻”的人，在汹涌潮流的裹挟之下，也有可能成为其中的一个。于是乎，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的是——“圣贤皆寂寞”。

 

我见过一些学艺者，他们对“技进乎道”与“目的是人”的观点表示完全接受，但之后又表示目前自己无须有此想，因为为时尚早，还得在基础上好好下功夫。“谦虚好学”的背后，是对忠告傲慢的拒绝。同时，我还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于漂亮的赞词始终保持着浓厚的兴趣。

 

进乎“道”的“技”必然是极高明的“技”，此“技”已非彼“技”，此“技”与天地万物保持着同一节律。此“技”乃“无技”，故此“技”的背后只能是——“道”。

 

艺道是天地万物生发变化诸道中的一个，悟其一能通其余，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若“得道”，即能纵身大化，不悲不惧，不贪不痴，不怨不喜，人格独立且崇高，心灵仁爱又自由。

 

盯住目标，锲而不舍地苦修技术，有可能接近“道”，然最终得道与否，单赖“勤奋”二字是不够的。天资第一，机缘第二。天资好，无有机缘不行；天资好，有机缘，吃不得苦受不了委屈也不行；能吃苦，也有机缘，但缺少对事物发展的洞察力和辨识力也不行，洞察力与辨识力也属天资，天资倘缺，难有大成。

 

几天前看到一个对话视频，说世界上的硬件制造技术当推德国：“德国人是把技术做到了极致之后才赚钱，而美国人和中国人是为了赚钱才去做技术。”当时就联想到了“技进乎道”一说。不单艺术，其他技术也能进乎道，“庖丁解牛”，“卖油翁”，格物致知，看许多“大工匠”的言行，与睿智的哲人何异？一个人是不是已经修行得道，要靠别人来评，高尚的帽子要靠别人给戴。历史上那些大艺者，平时从不关心“帽子”的大小与归属，专注于艺术、技术，犹如日常生活离不开吃饭穿衣一般。这样的心态与行为，正是在实践着“道”，所以“道”也最愿意钟情于他们。

 

在全球化浪潮席卷一切的今天，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些最为精粹独特的思想、观念和范式，正被人以文化的方式进行摧毁。甘心去做基础的事，小事平凡事，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技进乎道，也许正是坚守、挽救传统文化精粹的上佳之道。

 

（2021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