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唐·张旭草书 古诗四帖
(本文刊于2021年9月29日《书法导报》)
正书(楷、隶、篆)的临写,可以先局部后整体,即从点画开始,先解决单个字的用笔造型,然后再去把握作品的整体格局。临习智永《千字文》、贺知章《孝经》、怀素《小草千字文》一类的小草书,也可采用此法。但像张旭《古诗四帖》这样的大草作品,天机神纵,气象万千,临写时宜先把握整体意象,悟其体势,细解其变化特点,循书迹而揣摩其心,再对具体的点画结字加以细致观察边临边察,理性分析,最后进入“意临”。前者的临写法是从局部到整体,后者是从整体到局部,又从局部到整体。前者是“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后者是取其大概,得其仿佛可矣。

张旭草书《古诗四帖》
临写《古诗四帖》,首先要把握好书写速度。
有时是中速或稍快。如卷首部分的“东明九芝盖北烛五云车”等字,写“东”字左右两点时,笔不提断,直卷而过,写“芝盖北”“烛五云车”时如狂风贴地刮过,拔茅连茹;卷中部分有“子晋赞”“淑质”“区中实”等字组。有时运笔速度飞快,如卷中部分的“龙泥印” “上元风雨散中天歌吹”,卷末部分的“四五少”“必贤哲”等字组。有的则深沉劲厚,如诗人吟啸徐行,呈现这种状态的大多为一个字,或是一个字中的几笔,如卷首部分的“下”“玉”,卷中部分“岩”字下部的几个点画等。还有的似快非快,似缓非缓,如卷首部分的“景”“出没”,卷中部分的“非不”“见浮”等字组。总之,临写此帖时行笔不能缓,缓会失势,即使行笔沉着缓行处,也该是有内在力量蓄积着的,急欲暴发式的那种。我看过几个临写此帖的辅导视频,行笔极慢,为的是照顾到每一个细节,追求形质上的接近,此法无异于画字。以画字之法写大草,岂非笑话?若无相当的速度,则神采气势从何而来?但为泥塑木雕而已。杜甫《饮中八仙歌》描写张旭挥毫时的情景说:“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在王公面前都敢脱帽露顶,如此大胆的狂徒,写大草时会是磨磨唧唧的吗?此帖之胜,首胜在气势的无敌。
诗卷用笔结字随意恣肆,无丝毫作家气,无丝毫如我辈为创作而创作刻意于艺术的心思。旷达自然,字势多作纵向的一气直下。细察其中有些字的“草法”,似直接从行楷书转化而来,像是在紧急状况下“马马虎虎”快写而成的那一种,并不遵循什么传统的、约定俗成的草书写法,如“吹”“千”“寻”“香”“之”“以”“万”“登天”“老”等字。奇异之外,又多汉字的原初原创之美。再有,无论是密密麻麻的,如“上烟霞春泉下玉霤青鸟向金华汉帝”“过息岩”“一老四五”等字组,还是疏朗似风驱云散的,如“北阙临丹水”“龙泥印玉”“仙隐不别”等字组,都极少作向左右方向的冲突取势。有书写经验的人都知道,主取纵势,少作横势,是一种最自然、最符合快速书写要求的书写方式。
此帖纵放如此,然点画线条的气息却极温润,有儒家的中庸之美,所谓“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所谓“谦谦君子,其温如玉”。这一点最难,体现的境界也最高,想来这也是此帖被历代书家尊奉为草书史上最高典范的原因之一。这种境界,非技法至上者所能达到,其内核当是书者的修为与理念、人生的境界。诗卷用笔的提按(表现为点画的粗细轻重之变)、刚柔(表现为点画结字的方圆之变)、快慢(表现为字里行间形势、气流的交替变化)以及用墨的“带燥方润,将浓遂枯”,共同创造了此作旋律的无上之美和内涵的无限丰富。
简单地说,临写此作,当首重气势节奏,字形不必太过苛求,待较为熟悉之后,再对字形点画作重点的分析临学,但仍不必过分拘泥于形似。此等鬼神难测之作,形质本随书者心性而变,无定质可言,故后人何必于此变幻不定处苦求?用笔则当施以中锋,少用侧锋。
《古诗四帖》为五色笺,无款。纵28.8厘米,40行,凡188字。张旭(生卒年不详),吴郡(今苏州)人,字伯高,官至金吾长史,世称张长史,亦工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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