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汉 肩水金关汉简
(本文刊于2021年11月03日《书法导报》)
汉简书法艺术,可用光怪陆离四个字来形容。在汉简中,我们可以清晰真切地看到汉代人书写的笔法和情状,这是汉隶碑刻所无法做到的,我们可以看到隶书向章草、行书演进的脉落以及小篆和今草的身影;我们还可以领略到汉简书法布局艺术的瑰奇之美。更重要的是,学习汉简书法,可以帮助我们冲破有形无形的精神枷锁,挣脱束缚我们抒情达性的绳索,向“书为心画”再靠近一步。
汉简用笔,沉着而又爽利,临习时我们要关注到其中所包含的一波三折、正侧曲直、揖让向背等诸般变化。

图1、图2
“关啬夫吏”(图1)四字,其运笔过程中有含而不露的起伏之美,要作为重点来关注。书写“啬”“夫”两个字中的几根细线条,既不能平滑地一掠而过,又要保持比较快的运笔速度。若无速度,便欠风神。这些线条如风拂水面,微波起伏,自然无痕但内蕴深度和力度,是已进入了化境的用笔技巧,非张扬显露者可比。这四个字中的粗笔画,相对短一些的,用笔有偏有正,波动有致。如“关”字上右部一竖,作轻松随意的似侧非侧;“啬”字上中部一短竖,化作了一个侧点;“吏”字中间两短竖,如竖若撇,似正又侧。四字之主笔,作或粗或长处理,均以中锋出之,颇具清新峻拔之气。
现在评价笔法的精粗,往往只从用笔的细致与否上去考量,这是有失偏颇的,灵活、变化与自然,应该更为重要。

图3、图4
“黄晏年卅五”(图2)一简,无一笔不作一波三折。“肩水金关”(图3)一简,用笔大刀阔斧,扎实肯定,又多节奏变化之美。“粱凤私印七月廿八日南”(图4)数字,爽洁清新,通过用笔的方圆、提按等变化,展现出理性的优雅之美。
汉简结字通常粗具法则,又出之自由。由此联想到汉隶碑刻,为什么风格也是如此多样?书写自由之故,书者心地自由之故。有时此碑与彼碑,风格之距离,可挪用“南腔”与“北调”来比方。汉简结字的特色,或可粗略地归为三类:

图5、图6
感性者多狂放。“将军令曰”(图5)一简,结字简率,字势如飘风泼雨,横扫一切,留下一地零乱。“襃伏地再拜”(图6)一简,结字以夸张的圆弧与直线为主,笔画短者多被紧缩成“点”,组合在一起,犹如群龙混战,败鳞残甲满天飞。“五十度以”(图7)一简,随意点窜,有字法而无“写法”,狂态毕现。再如在“且居关门上”(图8)一简中,“者”“幸甚”等字,颇多豪狂之气。

图7、图8
理性者多大疏大密。“十一月戊寅”(图9)一简,重点张扬每个字中的主笔画,紧敛处点画细密而整齐。由于点画无论主次、长短都起伏波动,内质紧结连绵,整体团成一气,似繁花,如织锦。特别是“令”“嘉”等字,放大后如庄子笔下的大鹏鸟:“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再如“建始四年”(图10)一简,转折多取圆弧状,增加了流动感,有行书趣味,其张扬主笔,密处更密的特点与图9一致。

图9、图10
介于感性与理性之间者多奇逸。“江并叩头白”(图11)一简,“江”“叩”“头”“不”等字是理性的;“子”“见”二字极夸张。但为什么整体又能保持和谐呢?因为此简中不乏“过渡”者,如“白”“并”“张”等字。另外,敛者有纵之意,纵者有敛之态,以利于整体的和谐。再如“以警备绝不”(图12)一简,劲爽的用笔与率性洒脱的结构堪称天作之合,“更”“吏”“警”等字瑰丽劲奇,富有想象力。

图11、图12
汉简的布局之美在于出人意料,在于有今人不敢想不敢为的奇特与大胆。“永元万年”(图13)一简,左右互犯,且有多处长线条,为人所不敢为者。再如图10,平中见奇,右侧留小空,左侧留大空。书画布局,实无定法,也无绝对禁区,不管是奇是怪,是老实还是平稳,总在和谐生动四字而已。

图13
通过以上简短分析,我们似乎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学习汉简,重点在学笔法,学胆魄,宜果敢而大气,其结字之法与布局之法,则可供我们作创作时的参考。汉简较之于汉隶碑刻,更能真实地反映汉代人的情怀风采。那么,这种浪漫无畏的情怀又导源于何处呢?一言以蔽之:屈骚传统,楚汉浪漫主义精神!
肩水金关是汉代张掖郡肩水都尉所下辖的一处出入关卡,是河西走廊进入居延地区的必经之地,位于甘肃金塔县北部,坐落在额济纳河东岸。其功能和性质同西部的阳关、玉门关一样,是检查出入行人的关口。目前在肩水金关已发掘出的汉简总计有15000多枚,占新旧居延汉简的一半。汉简上所记载的主要内容是出入关文书和军事屯戌情况,涉及到当时西北边城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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