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三十五：艺术的层级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所谓虚境，即由艺术形象所构成的世界。从自然中来，受自然的启发，经过了艺术家的加工，所以它是“心化”了的“理想化”了的“自然”。

（2021年12月29日）

好多年前的一天，一个朋友拿着几件他的书画来我家，最后谈到了“情景”与“境界”的问题。朋友满脸不解，说：“你是不是说得有点玄了？情与境，多抽象的概念，又看不见，怎么去证明？更不要说境界了。”我笑笑，说：“现在不信没事，但请务必在心里先存下这一种说法。”

艺术起源于对自然的模仿，最终又超于自然，故艺术是艺术家“理想”的产物。瑞士哲学家阿米尔说：“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艺术创作是化实境为虚境，以虚境为象征。所谓虚境，即由艺术形象所构成的世界。从自然中来，受自然的启发，经过了艺术家的加工，所以它是“心化”了的“理想化”了的“自然”。相对于物质世界，它是虚拟的，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八大山人画作中那些翻着白眼的鱼、孤零零的鸟就是典型的例子。

意境是人之情与自然之境融汇化合后的产物，不是一个单层的平面的自然的再现，而是一个境界层深的创构，可以把它分为四个层级：

第一层是对自然的直观的摹写。照片一样的工笔画，概念化、程式化的写意画，横平竖直的正书，四平八稳、毫无感觉和个性的行草书都可归入此类。

第二层旨在传达描摹对象所具有的生命态势，有生气溢出。在画表现为对描绘对象动势、神态的强调和刻画；在书法则表现为一气贯注、呼应欹侧，丰富生动。这一层境界，一般的书画名家都能达到。

第三层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融自然相、众生相、我相于一炉。在画，是改造、变化自然之象为我之“心象”，石涛所谓：“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与予神遇而迹化也”即是；在书法，则表现为因情结字，以心使笔，不计工拙，王献之的小楷，傅山的行草即是。进此层级，已为大家。

第四层有最高灵境的启示，是人性最高境界的体现。无论是书是画，完全摆脱世间形相与“他法”的束缚，形象、风格迥异他人，杰立特出，返璞归真，自营一圆融、独特、完美之世界，处处闪耀着人性的光辉。艺术即人，人即艺术。论书法，有张旭、怀素的狂草，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晚年的楷书；论绘画，有徐青藤、八大山人的花卉，董宾虹晚年的山水等。凡入此层级者，必是大师无疑。有人误以为凡入此第四境者，多不食人间烟火，事实恰恰相反，凡此等艺术家，均有过丰富的人生经历，或亲历过大痛苦大裂变。只因非此不能深入万物之核心，境界不能阔大超逸，他们因大彻人生真相而颖悟艺术之妙，即色即空，从而“超以象外，得其环中”。此层因境界最高而知音最少，但如果在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再看，则其对社会的影响也最大。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处于艺术的重重包围之中，艺术的影子无处不在。艺术创造是人类改造世界的诸多手段中非常重要的一种，欲改造他人，必先从改造自己开始。艺术是通过欣赏这一途径，依靠 “移情”“易情”，然后对人心发生作用的，但欣赏，不但要欣赏者心甘情愿，还要欣赏者懂得如何欣赏才行。“对牛弹琴牛不知”，创作与欣赏好比自行车的两个轮子，只有同步向前才能互相激励，不断进步。就目前情况看，欣赏能力的培养、欣赏知识的普及都存在着严重的不足。且不要说那些与艺术无涉的，就说那许许多多艺术的学习者、从业者、创作者，他们中的许多人，其实也只了解了一些艺术的皮毛而已，不太懂得欣赏。而一些真正懂行的欣赏者、批评者，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很难或很少得到发声的机会。反而是许多一知半解者，又吹又唱，哗众取宠，赢得众人的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