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妹:风中的白杨
(本文收录于2004年出版的《笔意·刀情》)
在一颗沙粒中窥见宇宙
在一束野花中洞察苍穹
用手掌托起无限
在瞬间中发现永恒
——布雷克
我开始在键盘上敲这些文字时,心中还是有无限的惶恐的。与其说这是篇文章,还不如说是戏剧性的抓住了以往的回忆片断。我不知这些事情的讲述会给人带来多少共鸣,唯有提醒自己当初曾这样深深地享有过这一切。
我现在坐在这里整理童年往事,丝毫没有时间顺序,只有时间长廊里闪过的一个个片断。忽闪忽闪的一个个昨日的画面,像记忆的列车飞驰,我总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划过田野、森林、河流。
那时我还可以称作为年幼,因为少不更事,因为单纯与羞涩,因为瘦小得没有机会学自行车。那是在苏中农村,冬日里可以看到玫瑰色的太阳,雪地里第一道车轮的痕迹;夏天会在田地小径奔跑,晒得黝黑,有时会偷这家的枇杷或者那家的草莓,用桑椹将嘴唇涂得乌紫。那是段美好的不羁的日子,少年不知愁滋味也不懂强作欢愁,每一次的哭与笑都是那样的发自心肺。就是这时,我遇到了这一生中很重要的一个老师……杨。杨那时才十八岁,我上小学四年级。原先的老师是个五十岁的妇人,我现在记不得她教过我们什么。杨的到来,让我们体会到自由与自然的和谐。

那时学校规定中午午睡,而我一向喜欢在夏日的阳光下暴晒,杨便让我们在中午学习国画、书法和篆刻。同学们便收了心开始学些东西。我开始学国画,偶尔也写些大字。在报纸上练字,在宣纸上作画。他常常是在一旁练书法和篆刻,他给我们一本字帖或者是一些画册。我练的是柳公权,临摹齐白石的虾和一些不出名的画,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我要画一幅葡萄架下几只小鸡啄米。因为葡萄架的架子没有把握画好,他二话不说就让我拿着笔吸了墨杵在纸上,他牵着纸慢慢拖,笔过处还真像那么回事。我笑得很有成就感。我想他也是这样的。
在上作文课时,他带我们走出了校园,去了和学校仅一河之隔的果园。我们或坐在果树下或躺在树桠上,为一片青翠欲滴的树叶,为透过树叶缝隙的那一丝阳光感慨,想像任何可想到东西。那时的两堂课便这样充满生机与自由地溜过去了,可是回到教室动笔时,每个人都写得异常精彩。
我们常常星期天时骑单车去长江边或者是东海边。他曾倡议我们一起去东海边看海上日出。于是头天晚上我们就住在教室里,为了第二天凌晨三点钟起身。夜深了,大家兴奋得无法入睡,他就在窗外吼我们睡觉了,而那种窃窃私语直到谁也没意识到的时候才停止。三点甚至不要他来喊便起来了,外面乌漆漆一片,乡间的路都看不见,春玲为此还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差点摔破嘴成小白兔。我那时很瘦小,不会骑自行车,所以每次都是他带着,我倒是一点都不怕,脚还不停地晃荡着。一大伙人嘻嘻哈哈赶到海边时,风吹着,脚下是一些固定泥沙的叫不上名的草,挂着小腿有点刺刺的,开始觉得冷,边聊天边等日出,结果那天是阴天。打道回府,却没有垂头丧气。
我们有时在教室前的小操场排演越剧。那时我家有一本小册子《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发黄了,我拿到学校,我们开始排演。我演英台的丫头,小红演英台。我深记得我们将长围巾一端打个结,顶在头上,剩下的便披在身后。山伯的帽子,或者是小姐的云鬟与披风大概都是这样了。老师要看排演,我们把他推走了。我还记得他脸上的笑,他在那笑,就这样的笑,或许还有种抑制不住的自豪。
那时老师很喜欢穿风衣,像挺拔的树。他上语文课,从来不用讲稿,有时甚至连教科书都不带,他自称自己是“终身备课”的。六年级时我们的期中考试也被他自作主张免了。他要求大家轮流讲解一首古诗词,一天一个,于是我们便在课余时间用自己搜集到的唐诗宋词以请教为名考查他。十有八九,他张口能讲能背,有的不能背的,他只要看上两眼,诗句便会像流水一样从他口中汩汩而出。有一段时间的活动课上,他还给我们讲童话《小白鼠的奇遇》,每天四十分钟,现编现讲,反正讲了很长一段时间,要是当时录了音整理出来,那该有多好。那时我们都特崇拜他,觉得他带给我们的极大震撼。直到毕业,我们班都是在从从容容地玩乐中度过的。
然后就是初中、高中,离开那片故土求学。那时因为父母都是老师,所以有时还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大多数是属于让人觉得动荡不安一类的。但总的说来,他离我的生活很远了。去年十月我回了一趟家乡,并于工作多年后的闲暇里又一次想起他。故土清新依旧,我的童年气韵依旧,就像格桑花年复一年,在苏醒的湿地不为人知地开放。于是我辗转地得到老师的电话号码,并怀着激动打了个电话给他。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恢复了联系。我并没有过多地去了解他做企业的样子,但还是很明显地感到他身上上进、真诚、努力做艺术的影子。或许今日里他的身份是让很多人羡慕的,但这么多年,我想执着于艺术创作与钻研并荡涤心灵才是他的初衷吧。
世事变迁,命运莫测,岁月覆盖,厚厚迭迭……他却始终是这样,如风中的白杨,如永恒的布景存在我的脑海里。我内心里一直很庆幸遇到了他,相对现在那些孩子而言,我们的童年因为他而变得自由不羁、纯真朴素,这在过去及以后都会很深程度地影响着我。
感谢他曾替我擦拭人生青铜的冥冥之光。
感谢他在时间长河里默默的关注。
(作者单位:重庆市社科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