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四十五：情·意·度

南通日报专栏：兼得斋夜话

作品中若无“意”之寄寓，形式再完整，也与艺术无缘。

（2022年4月6日，星期三）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文艺爱好者，关心文艺，喜欢评头论足，完全是习惯使然。就像老农民走亲戚，喜欢看庄稼的长势，喜欢摆种田经，与好为人师无关。

 

最近看了一个画展，数十位参展的青年美术精英，清一色科班出身，有的还是研究生导师。他们是当今美术创作的主力军，当今高校美术教育的活标本，其理念和做法，不但在现在举足轻重，还必将影响到将来相当长一段时间。有几位的作品我特别喜欢，以为他们对美术的理解深刻，表现手法独到，艺术之根深扎于生活的土壤之中。读他们的简介，知他们目前所拥有的平台较小，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受社会大潮裹挟的成分也少，心能静下来，无习气，创作就能自由。

 

首先想说的是灵感、激情问题，也即“情”的问题。

 

“情”在此展的大部分作品中是稀罕物。康德曾说：“艺术家要让其事情成功，还要有一种突临的好兴致，好像是刹那间的灵感。”如果把“应酬作品”排除在外，那么艺术作品应该都是唯一的，是在灵感启示下的激情之作。激情是情感的突袭，伴随着无数个未知和可能，如果没有灵感闪电的照亮，没有激情的贯串，作品必定是平庸的。生活积累越厚，情感积累越丰，对生活本质的认识也就越充分透彻，焕发创作灵感的机会就越多，表现手法也就越朴素自然。激情有容易使人盲目的特点，因此须要有理性的支撑和制约，而理性又与内在心力的积累成正比关系。据此，我们便可知道为什么有的作者的创作是充满激情的，纵然激情如野马，也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有的作者只能靠填充、制作、依样画葫芦来创作。

 

其次是“意”的问题。宇宙是由自然和心灵构成的，“意”是自然赋予人的灵光，进入作品中便是作品的思想。

 

眼前的事物、前人的积累、成功的案例、技巧和规律，都是艺术创作必不可少的基础，但同时又是一种束缚，所以艺术家必须既会利用，又能摆脱，“意”在此时，就好比一味灵丹妙药。以篆刻发展为例，至元代时，因为王冕开创了以意奏刀，所以派遂以分。“意”最能见个性、分境界之高下，即使用同样的手法，“意”不同，风格即有区别。形式乃躯壳，意识为灵魂，自由度与想象力借“意”而生。然则“意”从何来？“意”即人。吴昌硕在《隐闲楼记》中说：“夫古人书画肆为奇逸，大要得于山川云日之助，资于游观登眺之美。非然，则一室扫除，抽毫弄墨，其发摅心意，终不足以睥睨古今，牢笼宙合。”画家不能闭门造车，抄袭古人，与自然融为一体，格局自大，风格自能恣奇。古人又谓：“观天地生物气象”，也即此意。

 

把“意”字拆开，成“心”“音”二字，“意”即心声。作品中若无“意”之寄寓，形式再完整，也与艺术无缘。

 

最后说“度”的问题。

 

临写古人法帖时，常感慨古人之温雅含蓄、纵敛适度，不失君子之风。所谓“度”，即分寸。“过”与“不及”均不可取。创要有度，守亦要有度；抽象要有度，写意亦要有度。学习别人，哪怕是师法师门法式，亦要有度，过了或许就变成了抄袭；运用技巧要有度，过了便是琐屑与俗气；率性写意也要有度，过了便成支离与轻滑……齐白石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李可染说：“可贵者胆，所要者魂。”最是金玉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