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宋·黄庭坚 诸上座帖

 (本文刊于2022年3月23日《书法导报》。搜索网址 http://www.yang-e.com.cn/或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更多了解作者。） 

 

“宋四家”中，黄庭坚草书当数第一。东坡草书也好，但少作，故总而观之仍应推黄庭坚为首。

 

看黄庭坚与草书有关的两则题跋：

 

“钱穆父、苏子瞻皆病予草书多俗笔。盖予少时学周膳部书，初不自寤，以故久不作草。数年来犹觉湔祓尘埃气未尽，故不欲为人书。”（《山谷题跋·跋与徐德修草书后》）

 

“绍圣甲戌，在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觉前所作太露芒角。若得明窗净几，笔墨调利，可作数千字不倦……”（山谷题跋·书自作草后）

 

黄庭坚书法初学周越，即跋中所言之周膳部，后学褚遂良、张旭、颜真卿、怀素诸家。周越草书劲力外露，风格也是通常的劲美一路，后来被黄庭坚及其诸友视为俗气，黄庭坚甚至有相当一段时间因无法摆脱周越的影响而苦恼不已，以至于不愿为人写草书。第二则跋中提到的黄龙山是黄庭坚学禅的地方，他拜黄龙山黄龙寺晦堂大师为师，禅宗中有一桩著名的“木樨香”公案，讲的就是晦堂大师开导他的故事。在跋中，他自述因参悟了禅机，识得心性本源，从而悟得草书之法。从黄庭坚草书代表作《诸上座帖》一气呵成、中间一无懈怠的情况看，黄庭坚说自己“可作数千字不倦”一语，当非戏语或妄言。

 

《诸上座帖》写的是五代时《文益禅师语录》，纸本，纵33厘米，横729厘米，堪称皇皇巨作。通篇和光同尘，不见芒角，已臻佛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临习此帖，应注意以下几点：

 

用笔连断交替频繁，笔断意连，富有节奏美感。

 

图1

 

起首三行，用笔偏实，从第四行一开始，书兴书情犹如乘风之纸鸢，一会儿扶摇直上，一会儿飘然远逝。用笔以实为主者，笔实意虚；以虚为主者，则笔虚意实。虚虚实实，韵味魅力无限。用笔之力度与速度也颇堪玩味，试以“动仁者心动但且恁么会好别无亲于处也僧问如何是不生”四行为例，（图1）稍作描述：

 

“动”字笔上提，虽多枯笔，然笔笔实按。“仁者”二字用笔如“砸”，“仁”字四笔变为四点，“者”字共五笔，有四笔为短笔画，用砸字法；撇较长，实亦角度动作不同之砸法。“心动”二字，似断还连，犹如茶道表演之凤凰三点头”。“心”与“动”相衔接之第一笔，如风一般畅达，接下来数点节奏较缓，最后两笔则疾徐相间。“但且”一行节奏如下：缓——稍急——缓——急——急——急。“别无”一行节奏如下：急——稍急——急——稍急——缓——急。“也僧”一行：急——稍缓——缓——急——急——急——稍缓——缓。一般而言，笔速缓时线条重而粗，笔速快时线条较圆而轻。当然也有例外，如“生”字，用笔劲而缓，表现的线条却为细。

 

图2、图3

 

此帖的字法极为奇特，多前所未有之创造，真不知此等形象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垂”“手”（图2）等字，极如低眉垂首之老僧。“众”“见”（图3）等字，一如佛殿中之长脖罗汉。再如第四至第十一中8个“执”字，（图4）大小、肥瘦、枯润、神态各各不同，然一个个均为佛国中人物气象，王羲之《兰亭序》中“之”字的写法，也无如此纯粹与精彩。

 

图4

 

从第29行“行脚”二字开始，字法实然变得活泼起来，但见光影满眼、闪闪烁烁，到第44行最下一个“汝”字及第45行“若不见”开始减速，用笔稳扎稳打，几行后又放开，两行后又收，四五行后又放，迅速又收，收中有放，如此直至最后三行：高提笔，线条基本不作提按变化，从从容容。

 

不是结局的结局。

 

临习至此，心亦收紧，本以为有高潮出现，然此高潮竟是“无受想行识，无眼耳口鼻身意”。

 

“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间万缘，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譬如木人，舞中节拍，人叹其工，舞罢则又萧然矣。”（山谷题跋·书家弟幼安作草后）此跋所言，已尽泄此帖玄妙之因。帖后行书长跋亦精极，临习时不妨扎实为之，作意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