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宋·黄庭坚行书 经伏波神祠诗

 （本文刊于2022年3月30日《书法导报》）

 

文徵明说黄庭坚行书《经伏波神祠诗》是黄庭坚晚年的得意之作，雄伟绝伦，字中有笔，得“折钗”“屋漏”之妙。所谓“字中有笔”我以为是指落笔干净、肯定，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无心自达如庖丁解牛，书写效果非藉偶然与侥幸，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笔笔落到实处的水到渠成，到此高度后再往前一小步，即是“道”。

 

黄庭坚此作，有李北海《云麾将军碑》及焦山《瘗鹤铭》形意，但欹侧、大小、纵敛、提按、刚柔变化更多，有强烈的个人风貌。

 

图1、图2

 

先说一行之中字姿的变化。“下有路上壶”（图1）一行5字，每个字的俯仰都有不同；紧挨着的“头汉垒”（图2）一行3个字则基本一致；“瓜葛又尝”与紧邻的“分舟济”（图3）两行，向右上取势角度略有不同，但左右错动的变化较为明显。再如“不可多作”与“劳得墨渖”（图4）两行，均由上左渐次向右下行笔，变化多样又能协调统一。

 

图3

 

图4

 

次说上下字之间的衔接。本帖中上下字之间比较频繁地出现互相穿插的情况，犹如榫卯。如“少游”“师洙”“来气”“不成字”“老人”“泥深”（图5）等字组，上下字之间，或疏或密，点画相互嵌合，使得行气松紧自如，如风筝不断线。

 

图5

 

独个字的造型，中宫紧缩，四面开张，呈辐射状，且多奇姿。一字之中，有特别富有神妙趣味的留空：如“竹”（图6）字左右偏旁间的空白，“像”（图7）字左下之空，“舟”（图8）字左侧上下部之空，“淮”“须”（图9）二字的左中下之空，“涨”（图10）字的左下之空等。帖中以三点水作偏旁的字有十八处之多，写法无一相同。这种似无意而实有意的变化意识，是李北海与《瘗鹤铭》所不具备的。苏东坡说黄庭坚是以平等观作欹侧字，以真实相出游戏法，也许其中的“欹侧”与“游戏”，恰恰是黄庭坚艺术主张之所在。

 

图6、图7、图8

 

超长的舒展之笔与大胆的断笔，是黄庭坚点画书写的两大特点。前者利于造势取妍，后者能增加字的含蓄之美。前者如“余”“都”“沙”“少”“会”（图11）等字，风神洒荡，势若飞动，似有苍凉之感。有人提出黄庭坚的这种“长枪大戟”式笔法是一种习气，也易使后学者形成习气。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要看如何学如何用，好比火药，有人用来开矿，有人用于战争，有人用来制作烟花爆竹，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李刚田先生曾对我说：“我当年学黄庭坚，很多人觉得不妥，有非议，但现在看，如果没有学黄庭坚，就没有现在的李刚田。”黄庭坚的这两个特点，应该是师法自然的结果。据其自述：“于僰道舟中，观长年荡浆，群丁拔棹，乃觉少进，喜之所得，辄得用笔。”黄庭坚师法“长年荡桨”与“群丁拨棹”，师法的不是桨与棹的外在形式，而是这一自然（人事）现象完整过程，这是一个活的生命运动过程。字法实而劲，劲而活，俊美之极，或如苍鹰展翅，或如潮卷潮涌；章法波动奋发，绵绵不绝，富有生命的节奏之美。后者如“流”“阅”“乡”“多”“壶”（图12）等字的断笔处，一如荡桨时拉桨至最靠近身子时的停顿转换间歇，又如收棹时双手交换位置时的间歇。一字之中断处有多有少，有略呈走向者，有省略者，有在行进过程中若断若连者。断并非无，是简是藏，是化实为虚，是暗示，是谈话中间的静默，是乐曲中的休止。

 

图9、图10

 

明代张丑《清河书画舫》载有一则《经伏波神祠诗》跋语：“山谷晚年书法大成，如此帖毫发无遗恨矣。心手和调，笔墨又如人意，譬泰豆之御，内得于中，外合马志，六辔沃若，两骖如舞，锡鸾肃雍，自应武象。既不入驱驰之范，亦非诡遇者之所知也。范成大至能题于此。”此帖确实无愧于黄庭坚的得意作，要在健、厚、活、劲、新、雅，用笔结字、布局运意，无不自然如意，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与他的另一件行书名作《寒山子庞居士诗》相伯仲。

 

图11

 

临习此帖，当首重点画之美，尤其是长笔画，须中实而活，波动自然，劲力达至笔尖，不能怯儒苟且。断笔须似无实有，笔断意连，形去气存。又宜重其姿态生动，关注留白的多样、随机、巧妙。

 

图12

 

黄庭坚的书法富有韵味，然韵味非形求而能得，近年学黄庭坚者甚多，但大多如枯蛇桂树，泛味单调，气格寒俭。清代周星莲《临池管见》说：“黄山谷清癯雅脱，古淡绝伦，超卓之中，寄托深远，是名贵气象。凡此皆字如其人，自然流露者。”书外工夫，技进乎道，不必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