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晋·王献之行书《廿九日帖》
(本文刊于2022年4月27日《书法导报》)
王羲之的书法既雄逸又蕴藉,王献之则张扬加俊逸。献之的张扬是相对于羲之而言的,较之当代书法的张扬,献之仍属蕴藉一类。须要明白的是:张扬的书作若无蕴藉作底,则多半是草莽流寇式的、粗鲁、浅薄之作。

图1 廿九日帖
王献之的《廿九日帖》(图1)有很醒目的粗重点画,转折处常作方整状,与其说他因师法锺繇而如此,毋宁说是直接从北派中汲取了风格因子。类似的风貌,在王羲之及当时其他书家的作品中也有出现,但都没有像献之表现得那么强烈与无所顾忌,对王献之新风的确立起到了推动作用。
王献之用笔极尽精微,强调同中有异:如“遂”字中部两撇,第一撇微曲,第二笔趋直,寓变化于统一之中;“遂”字右侧两点,一长一短,细至牵丝的轨迹,都精活生动。粗重的点画,如“廿九日”“白”“恨”“中”等字的转折,挺刮光洁,犹如刀削而成,如此大胆地追求通俗美,在当时是要有相当大的勇气的。《廿九日帖》与王羲之的《何如帖》(图2)都是短札,不足三行,其中又都有“白”“之”“不”“中”“体”“复”“何如”等字,通过比较后发现,在笔势上,献之的字通常会得到更充分的释放,如“白”“不”“体”“中”“复”等字,更多欹侧与错落变化,更显俊朗清爽,具有更多的舞蹈性。


图2 何如帖
王羲之的行书多为出自本真的随意书写,王献之的行书则是经过了人工“构思”后的“自然”。虽然两者最后都达到了天然的境界,但羲之的更高,“自然”二字在羲之是与生俱来的,而献之似乎并非如此,父子俩在书法中所体现的“天然”的深层趣味还是有区别的。唐代张怀瓘在《书议》中说献之在行草之外更开一门:“无籍因偱,宁拘制则;挺然秀出,务于简易;情驰神纵,超逸优游;临事制宜,纵意适便。有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这一段描述,于王献之的《廿九日帖》《中秋帖》及《鹅群帖》一类墨迹非常合适。

图3 东山帖
王献之的《东山帖》(图3),结字用笔都新。结字以散为聚,用笔以简率纵放而得奇崛之美,放弃了用笔的技巧规范,任性旷放,开宋代米芾“刷笔”一脉。献之的《地黄汤帖》(图4),沈尹默先生评曰:“体多媚趣、妍润圆腴”,“惟未得遒丽”,正如梁萧衍在《古今书人优劣评》中所描述的那样:“如河朔少年,皆悉充悦,举体沓拖而不可耐。”

图4 地黄汤帖
献之存世墨迹风格变化较多,可见他是一个富有创新精神的书家,我们在临习时必须注意到这一点,对不同的作品,不能以一副笔墨、一种心情去理解临学,要因帖制宜,因帖施法。王献之其人,在当时士林,被称为一时之标,《世说新语》中有关他的“记载”不少,兹摘几则,以助对他书作的理解:
“王子敬云:‘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冬之际,尤难为怀。’”(《言语第二》)
“谢公问王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公曰:‘外人论殊不尔。’王曰:‘外人那得知!’”(《品藻第九》)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旁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着门外,怡然不屑。”(《简傲第二十四》)晋时,吴人称中州人为“伧”,“伧”者,粗俗之人耳。
“王令诣谢公,值习凿齿已在坐,当与并榻。王徙倚不坐,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忿狷第三十一》)胡儿即谢朗,是谢安的侄子。矜咳,应为矜硋,是矜持拘执的意思。晋人讲究门第,士庶不同坐,这里谢安因此批评王献之拘于俗礼,为人不够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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