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谔|名迹临习指要:唐 颜真卿楷书《罗氏墓志》
(本文刊于2022年5月25日《书法导报》)
唐玄宗天宝五年(746)四月,三十八岁的颜真卿因为王鉷的荐举,由醴泉县尉升任长安县尉,天宝六年(747),又以长安县尉迁监察御史。书写《大唐故朝议郎行绛州龙门县令长护军元府君夫人罗氏墓志铭并序》(后面简称为《罗氏墓志》)(图1)时,颜真卿正在长安尉任上。

图1
《罗氏墓志》的书风,以继承端庄清秀劲挺一路的北碑为主,轻柔处如丝绸之滑落,劲捷处似轻鯈之跃波,又似一女在作浅浅的舞蹈。属于颜真卿个人的颜楷书风,正处在孕育过程中。端庄杂流丽,刚劲含婀娜,颇具几分青春气象。后人评价颜楷,多着眼于他成熟时期的作品,老健朴厚,少言寡笑,不以形式技巧吸引人,而以内涵境界感染人。宋欧阳修在《集古录》中评价说:“斯人忠义出于天性,故其字画刚劲,独立不袭前迹,挺然奇伟,有似其为人。”宋朱长文《续书断》说:“其发于笔翰,则刚毅雄特,体严法备,如忠臣义士,正色立朝,临大节而不可夺也。……故观《中兴颂》,则闳伟发扬,状其功德之盛;观《家廟碑》,则庄严笃实,见夫承家之谨;观《仙坛记》,则秀颖超举,像其志气之妙;观《元次山铭》,则淳涵深厚,见其业履之纯,余皆可以类考。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态,自羲、献以来,未有如公者也。”艺术是人生的反映,书法是有意味的形式,欧阳修与朱长文所论的颜书,是正经历着及已经经历了波澜壮阔的社会大事件之后的颜真卿。那个时候的颜真卿,已经是一位老练成熟的政治家、军事家、地方长官,在他的书法中,富含有人生百味,折射着闳约深博的思想内涵,故令人回味不尽。
如果仅从点画结构方面进行比较分析,《罗氏墓志》与写于天宝十一年的《夫子廟堂记残碑》《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文》风格差异明显。后两者的点画外形已经初步具备了颜体特征:横细竖粗、竖画左细右粗、缺口捺、外拓笔法等,尽管从境界上论还没有达到相当的高度。
《罗氏墓志》尚无明显的颜体特征,具有较大的可变性与不确定性,是颜真卿早期书风的一个样本,此碑的学术价值与艺术价值也正在于此。结合考察书家的一生,该墓志书法所溢出的气息,与书家当时的心理状况、生理年龄相契合,可用“青春飞扬”四字来概括。
临习时,我们首先应该关注的是用笔结字法度的谨严——起讫收束,穿插呼应,干净利落,有板有眼。既生动多变,又一丝不苟。用笔的干净,不仅仅可以产生形式上的美感,还会反映出书家内在精神状况。
其次还应该认真体察书家运笔过程中的笔致之美。颜真卿在《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一文中讲到的笔法之秘,在《罗氏墓志》中都有精彩的体现:写横画,皆须纵横有象,即要有起伏,不拖沓,线条点画有感觉有弹性;写竖画必纵之不令邪曲,即竖画要与横画在姿态上要有呼应,不能与横画构成生硬的垂直;写横折拐角处,须在拐点处稍向右再回锋于拐点,调锋而下;写两个笔画连接处出现的牵丝时,要毫不怯滞。

图2 图3 图4
古人认为,凡好的楷书,都须有行书的笔意。《罗氏墓志》笔势流畅,一字以及整幅,都能贯成一气。楷书结构,最忌四平八稳,状如算子。前几时与一个搞建筑设计的朋友聊天,他说建筑艺术也讲究矛盾的统一,先制造矛盾,再解决矛盾,不能整齐平直,须和中有违,违而不犯,这样才能生动。有人认为,小楷因为小,写得均匀端庄即可,无须多少变化,这是一个误区。《罗氏墓志》属小楷,正因为像书写大字一样去经营着意,所以才有生动纵横之象。一点一画中有提按起伏,一字之中有错落正侧之变,有时还有打破齐平,出人意料之举,趣味盎然。第三行中的“其”“先”(图2)二字,上下部均不作平均对等,但字的重心却是稳定的;“之”(图3)字最后一笔,极纵放,向右拉长,整个字一下子变得惊险起来,但由于其周边的字都较为平正规矩,所以无须担忧。再如第五行中的“岁”(图4)字,下部突如其来地作一肥笔,且作向右堪堪欲倒状,整个字却更见稳固;“号”(图5)字左旁微向右倾 ,右旁微向左侧,相互支撑,达到平衡。第十行的“譬”“囊”(图6)二字,下部都忽右移;第十一行的“櫬”(图7)字,最右部的下半部忽作将要倾倒的姿态。

图5 图6 图7
日常生活中,一直无奇闻奇事发生,便会觉生活无趣;一件书作,若无有奇笔奇字,则也难免乏味。但若多作“奇字”,则易堕入花哨、俗气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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