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迹临习指要:宋 米芾 行书《学书帖》
(本文刊于2022年6月15日《书法导报》)
宋代大书家米芾行书《学书帖》是学习行书的极佳范本,其对技法的演绎和书写时风度的展示,胜过被誉为他书写成就双璧的《苕溪诗帖》与《蜀素帖》。

图1

图2

图3
《学书帖》字法俊美,风神洒脱,如一儒雅彬彬又生动活泼的青年男子。提按纵敛,把握得恰到好处,有抑扬顿挫之美。纵者必尽其势:如图1中“奴”字的第二笔全力向右上伸出;“泽”字最末一笔往下尽力拉伸;“使”字最后两笔撇和捺,形态和力感均异于常情;“成”字有一个长长的斜勾,势如破竹,痛快淋漓。敛者必凝其气:如图2中“书”字中下部密而有序;“筋”字上、下各自团成一气,中间留出的空地仿佛有气流盘旋其中,联结上下;“颜”字左右偏旁如人两额相抵抱吻;“紧”字自起笔至最后一笔,气流有多次起伏开合,但不外泄。还有的在一字之中有伸有缩,互相配合,妙趣横生。如图3中“趣”字,最下方一笔为纵笔,中间的“耳”则表现为敛;“慕”“为”二字,均上下放纵,中间收敛。也有似纵非纵,似敛非敛的,如图4中“锺”“师”“学”“相”,仿佛是“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图4
《学书帖》在布局方面的疏密变化主要靠字形的大小错落,姿势变换所体现的字与字之间的揖让关系获得。或如蹲,或如倚,或如立,或如行,或如奔,似有作者的匠心安排,又似原本如此。随着《学书帖》的笔触作纵横驰骤,就像在跳一支明快的舞蹈,身心俱爽:字组“风神皆全”(图5)是抬头、挺胸、甩手、身子上耸;“犹如一佳”(图6)则是舞者在作快乐的旋转。有时又如一副美丽的画,截取“锺方”至“也篆”一段(图7)试加以想象:“锺方而师”四字是神圣的音乐从远处飘来,“师宜官”三字是在乐声的伴送下出浴的男女,“刘宽碑”三字仿佛壮伟茂密的大树营造出幽密的环境,“篆”字好像长满了林木的石坡,“是也”二字则是水雾缥缈的池塘,是整个画面的眼睛。让人不禁想起美国哈德逊河画派阿瑟·B·杜兰德的名作《山毛榉》。

图5、图6
米芾曾入宣和内府,得以遍观古人名迹,又工于临移,至于乱真。对于人称其书为“集古字”,他是这样“解释”的:“盖取诸长处,总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见之不知以何为祖也。”(米芾《海岳名言》)学书法必须从学习优秀传统始,不“集古字”,则所见必不广,所学必不扎实,日后想总而成之,自成一家,必少坚实的基础和充足的底气。“集古字”不是泥古不化,入而不出,甘做古人之奴,“集古字”是学好书法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当今不少学书者以“集古字”为最终目标,投机而取巧,侥幸而获成功,最后葬送的却是自己。

图7
从《学书帖》的字法和笔法看,米芾通过“集古字”这一方式,汲取古人的智慧,以期烂熟于心,然后结合自性,自由无碍地随意落笔,如水入海,自然精进,终于卓然成家。这条成功之路,就是老一辈书家常说的“水到渠成”,“不求新而自新”。
美国作家爱默生在其成名作《论自然》一书中说:“艺术是经过人类加工的自然。在艺术作品里,人类将自然之物原初的美展现出来。”书圣王羲之的书法,展现的是汉字书法原初的美,就像一处经过人类适当修剪整理后的风景;米芾展现的是书法的“艺术”美,是用自然之法对已有的“人工”进行美化,以期取得犹如回到原初一般的天成之美。《学书帖》的最后几个字“大不取也”,无疑已实现了穿越,达到甚至超越了这一境界。王羲之与米芾,所处时代不同,成功的路径也有别,但追求的目的始终都指向书法的“艺术美”。现在早已不是王羲之的魏晋,也大不同于米芾的宋朝,学书者面临的更多是“人工”而非“自然”,米芾用“自然”来改造“人工”,最后达到“自然”的方法无疑是有启示意义的,这就是我之所以举此帖为学习行书最佳范本的理由。
《学书帖》的文字内容亲切如话家常,是米芾珍贵的学书心得,录如下:
学书贵弄翰,谓把笔轻,自然手心虚,振迅天真,出于意外,所以古人书各各不同。若一一相似,则奴书也。其次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犹如一佳士。又笔笔不同,三字三画异,故作异;重轻不同,出于天真,自然异。又书非以使毫,使毫行墨而已,其浑然天成,如蒪丝是也。又得笔,则虽细为髭发亦圆;不得笔,虽粗如椽亦褊,此虽心得,亦可学入。学之理在先,写壁作字,必悬手,锋抵壁,久之,必自得趣也。
余初学颜,七八岁也,字至大一幅,写简不成。见柳而慕紧结,乃学柳《金刚经》,久之,知出于欧,乃学欧。久之,如印板排算,乃慕褚而学最久。又慕段季转折肥美,八面皆全。久之,觉段全绎展《兰亭》,遂并看《法帖》,入晋魏平淡,弃钟方而师师宜官,《刘宽碑》是也。篆便爱《咀楚》《石鼓文》,又悟竹简以竹聿行漆,而鼎铭妙古老焉。其书壁以沈传师为主,小字,大不取也,大不取也。
米芾(1051-1107),北宋书画家,初名黼,字元章,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等。祖籍太原,迁居襄阳,后定居镇江。以其母侍奉宣仁皇后藩邸旧恩,得补含光尉。曾任书画博士和礼部员外郎,人称“米南宫”。狂放有洁癖,故又称“米颠”。行草书得力于王献之,有“风樯阵马,沉着痛快”之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