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子”

（本文刊于2022年7月2日《南通日报》）

秦能先生与我“闲话”，提到了书画家修养的问题，他说：“大家都知道重要，但真正认真去做的人很少。修养的事，不是你想提高一下子就能提高的，它像冬天的雪花，要靠一点点飘一点点积累的。”不仅是书画，其他门类艺术也同样存在着“从业”者普遍缺乏文化修养的问题。

书画家最怕被人看作是没文化的书匠、画匠，那会很没面子，为显示自己有才华有文采有修养，最简单、见效最快的办法就是在作品上题写自己的诗文，“之乎者也”一番。于是，“奇迹”出现了：一些名头很大的人，原来连最基本的文法都不通，他们就像爬到了高枝上的猴子，被底下的观众看得一清二楚。

古人论艺，不唯艺，必兼论其平生。平生包括经历、道德、学识、人格、修养。今人论艺，唯论“表皮”、头衔与亲疏，不及其余。古人书画，除书、画本身可赏之外，作为款跋的诗文亦可赏，有的对后世的影响甚至超过了书画作品本身。比如人们津津乐道的“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在《衙斋听竹图轴》上的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在《兰花图册》上的题诗：“春兰末了夏兰开，万事催人莫要呆。阅尽荣枯是盆盎，几回拔去几回栽。”前者直抒胸臆，后者富有哲理，让人在赏鉴笔墨的同时，感慨沉思，从而对人生发生影响。

如果是自由的创作，书画作品上的款跋应以自撰的诗文为主，其思想内容是自己在创作过程中潜滋暗长出来的，不是先有了“主题思想”，然后再“配图”。500年前，祝枝山创作了草书长卷《箜篌引等诗卷》，意犹未尽，便在卷尾跋曰：“冬日烈风下写此，神在千五百年前，不知知者谁也。”寥寥二十字，意味极丰。祝氏长卷中所书的《箜篌引》《名都篇》等，是曹植的名篇，故祝氏有“神在千五百年前”之说。

前几时，我动了画兴，连着出去写生了两回。第二回每作一画，都要拼凑着题些文字在上面。如：“五月新荷照眼明，只因不识世间真。烈日严霜煎熬遍，傲立秋风有几人？”又：“何时能写青荷卖，不赚人间委屈钱。”“欲问世间吾阿谁？清晨新荷分外娇。”里面有我感慨与无奈。再如：“狂到深处假作真，意到浓时有还无。”凡艺术，均为世事之幻象，故“画象”亦“假象”。又：“泼墨写此，吓破庸人胆。”“作此幅时，觉腕底拂拂有生气出。”“写意花鸟，气比意更重要。气活意方活，气滞则一无可救。”以上几则为谈艺，有的是自己的主张，有的是感受，有的是自我评价。

在创作上面举例的多件四尺整纸《水墨荷花》前，有一个早晨，我直接用毛笔在一成品册页上写生。册页为二十四开，以前写生创作，多以一开或两开为一单独的画作，这次以整册为一件来构思，全部拉开类似一长卷，名之为《濠上花册》。那天我一口气画了十七开后，题曰：

“屈指算来，吾画荷已有十数载，件数当以百计，然一直不得长进，前两年几乎搁笔。忆昔学画之初，以南公园之荷为粉本，后迁居启秀，辄以映红楼一侧之濠上荷花为师。数起画一写生之巨荷长卷之念，然无人为助，独木难支，此念亦随起随灭。壬寅芒种后四日，晨起散步于荷塘，感其欣欣生生之意，乃取册页一，写之。支撑册页之栏楯甚低，曲背弓腰，信为艺亦一辛苦之事也。故留空页七，回家后以书代之，亦为偷懒之一法。何日得如海粟老人十上黄山，前呼后拥，易写生而为‘表演’？呵呵。杨谔戏题。”

书画上的款跋，不仅能升华、丰富作品的内涵，到了将来，或许还是珍贵可靠的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