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傅山(2004年)
(本文刊于2004年4月7日、14日《书法导报》)
傅山是一本大书,我刚翻了几页,就被深深地吸引。
“生既须笃挚,死亦要精神。”这就是傅山!
也不知翻了多少次地图,手指多少次在太原与阳曲之间滑动。
2003年11月29日晚9:30分,我终于踏上了飞往太原的班机。崛围山、青羊庵(即霜红龛)、虹巢、松庄、丹枫阁,头脑汤,它们之于我将不再只是梦境与幻觉。
傅山先生啊——你感觉到了我这个后世学子急切的脚步了吗?

到太原后的第二天一早,我包了辆出租,直奔晋祠,根据手头几年前的一本资料,晋祠里应该有傅山纪念馆的。到了晋祠门口,我又雇了个当地的导游。我问起傅山,他说知道有这个人,但直到逛完晋祠,也没见傅山纪念馆的踪影。晋祠的古柏彩塑、鱼沼飞梁,固然有精彩之处,但都比不上悬于难老泉亭尖顶部位的傅山所书“难老”两字那样让我怦然心动,驻足留恋。两年前在嘉兴南湖一小岛上,见有一小水池,崖壁刻有“鱼乐”两字,当时光线阴暗,字影绰约,但仍觉不同凡俗。趋步上前,是董其昌手笔。现在看“难老”两字亦有此感,但觉真力弥漫,矫然欲飞。
出晋祠时,见有一排橱窗,中有难老诗社办的书法展览,中大多为酷似傅山风貌者。
走出晋祠,我又包车直奔位于上兰村旁的西村。车行飞快,出了城区道路明显颠簸起来。车过处,黄尘满天,为了不走弯路,我们在路边动问了一位老者,他略作思考,告诉说傅山故居,就在前头不远。
路越来越难走,司机不得不不断转换方向绕过一个又一个大坑。望着路两旁广袤的田野和挺拔的树木,我有些激动起来,这是一条走过我心目中伟人的路啊。别看这条坑坑洼洼的小路,300多年前,72岁的傅山不愿应举博学宏词科,阳曲县令戴梦熊在无法这余,就命令役夫,硬是抬着傅老先生启程,自己亲自陪行。到了京城,傅老先生住在崇文门外的圆觉寺内,以病重为由,漠视京师大人物们的造访,由儿子傅眉代为迎送。他既不肯应试,又不肯去拜会玄烨皇帝。在被授予官职后,仍不谢恩,最后被冯溥强拉着叩头谢恩,次日便回山西故里。这一去一回,大约走的就是这条路吧。我又忽发奇想,要是傅老先生活到现在,得了“兰亭奖”提名,他会不会也是“一队夷齐下首阳”中的一个呢?

傅山祠正面
我曾去过兴化郑板桥故居,故居位于兴化城东门,虽遭宰割,但仍不失清幽。“东邻文峰古塔,西近才子花洲”。几竿修竹,几株芭蕉,那绿意丛中,仿佛时不时会传出几声这位七品芝麻官的謦亥欠。城东郊的板桥陵园,也是足可以供人低徊凭吊的。我也曾去过淮安韩侯故里,大片土地上,突出一片汉代建筑,与不远处几幢百年老屋相呼应,思古之幽情油然而生。我也读过冯骥才写的《孤独者的自由》,他说:“塞尚的画室一切依旧,仿佛塞尚会忽然走进来。”想到兴奋处,我不由得吟起傅山的《西村》来:
“西村带河曲,十月停秋光。
柳箨轻黄雨,莲花老绛霜。
村翁负朝旭,野鸭静寒塘。
红饭慰调惄,劝人新豆香。”
“就是这里了。”随着司机的话音,车已停在一片稀疏的灌木林旁。
“不会吧?”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傅山祠背面
只见两根褪了色的红柱子,顶着一个轿顶一样的屋顶。柱子中间有一横梁,有彩绘图案,下边挂着两只破灯笼,横幅已卷在绳子上,屋顶上画着八卦、太极。向里走几步,是一砖砌平房,中间有一门洞,红布作了门帘,脏极。两边有十分拙劣的对联,有镀金的,也有写在已经破碎的红纸上的。屋上方有“傅山祠”三字,无甚艺术性可谈。门之一侧,放有一破桌,桌上蒙有红布,有“神医傅青主,药到病除”之类字样。那建筑一侧,几棵不大的树之间,横系着一根根绳子,绳子上飘着许多三角形的半旧的小彩旗。其中一棵树上,贴有红纸一张,写有“神医”两字。正对着门的,是一条不太长的甬道,有灌木分植两旁,枝如刺猬。上挂有残破的三角形彩旗。泥土的甬道,解冻后泥泞不堪。屋后则散放着破沙发,破灯笼各一。
“傅山故居呢?”司机问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觉得好奇,负责看顾这怪模怪样建筑的农民。
“就这呀!”
“故居。原来住的房子。祖宅。”
“前不久拆了,种菜了。”
“这建筑是怎么回事?”
“村民集资盖的,可灵验着呢,烧支香吧!”
我失望至极,掀开门帘,走进那古怪的建筑,一尊十分拙劣的彩塑,这就是我仰慕已久的“傅青主”了。东西凌乱地堆着,一农妇跟了进来,劝我烧香磕头。
“香不烧了,头也不磕了。”我掏出十元钱,又说:“把灰尘掸掸吧。”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只啥滋味。
“有傅山的资料嘛?”我又问。
“有。”
她找了好一会儿,找到了一本满是灰尘的《傅山传奇》。翻了翻,尽是有些荒诞可作笑话看的小故事,我又掏出10元钱,说:“不用找了。”
拿出照相机,照啊照啊,我真希望有一个真的傅山闯进我的镜头。
风从灰色的灌木的枝丫间穿过,拂过满身灰土的已几乎见不到绿色的柏树,向我吹来,让我感到一丝寒意。设想来年春雨一洗,又将是另外一番清新景象,我不禁又稍稍有些兴奋。这个季节,繁华的南国虽然气温要高出这里许多,然风已是刺骨的了。
我心目中的傅山,不仅仅是一位大书画家、一位名医、一位大文学家,他还是一位热血的爱国志士。他一生与陆游相仿佛,很是入世,一心想报效国家、报效社会。他坚持反清复明:“梦跃立兮悇悇,孰申申兮督余。蹇浮淮兮渡江,奈曾忧兮不忘。”(傅山《朝沐赋》)晚年,他虽对清庭的看法有所改变,但仍坚决不做贰臣,这一点,他不如刘伯温来得开明。傅山早年,慷慨任侠,当督学袁继咸为巡按张孙振诬诋下狱,“山徒步千里外,伏阙讼冤。孙振怒,大索山。山敞衣蓝缕,转徙自匿,百折不回。”“青主出万余金,纠通省诸生诣阙代白。”后“先生(袁继咸)以原官起为湖广武昌道。……有书来请邀往武昌一览黄鹤之胜,山谢以违老母久不能去也。”(转引自侯文正《傅山传·傅山年谱》)。
傅山晚年,穷愁著书,浮沉人间,然仍不失乐观豁达,他有一则小品,名为《无题》:“老人家是甚不待动,书两三行,眼如胶矣。倒是那里有唱‘三倒腔’的,和村老汉都坐在板凳上,听什么‘飞龙闹勾栏’,消遣时光倒还使的。姚大哥说十九日请看唱,割肉二斤,烧饼煮茄,尽是受用,不知真个请不请?芽若到眼前无动静,便过红土沟吃碗大锅粥也好。”多么可爱的老人家呀!怡然、冲融的他不就是返璞归真、负阴抱阳,与天地精神相往还的“真人”嘛!
傅山的学问博大精深,有“学海”之誉,他是一个通人达人,他的许多观点到现在仍不失“前卫”,他注重创新意识的培养,敢于冲破保守势力,他反对“奴性”,在《杂记三》中说:“不拘甚事,只不要奴,奴了,随他巧妙雕钻,为狗为鼠已耳”。他还提出“法本法无法”、“无理胜理”等观点。在当时整个书坛盛行“台阁体”的时候,他提出了著名的“四宁四毋”的观点,并亲身实践,挽狂澜于既倒。他认为创新对于文化的发展乃至一个民族的盛衰都是至关重要的,他对复古主义的影响在诗文创作中造成的恶果,作过狠狠的批判,他说:“此无他,以其心手之气近尸气者多也。”(转引自侯文正《傅山传》)……
这次追寻的结果,大出我之意料。在老百姓的眼里,傅山是名医、是义士。老百姓更多关心的是自己世俗生活的需要,所以他们才花巨资为傅山立祠。对于这样被“异化”了的傅山,我只能报以苦笑。不是吗。毛泽东的像不是被挂在“的哥”、“的姐”的车里,说是能保平安;关云长也不是在一个个饭店、商店被供作了“财神”?
回到城里,已是下午两点。太原书家赵韬陪我转了几个书店。每到一个书店。我都要寻购有关傅山的资料。
赵兄问:“你这次是冲着傅山来的吗?”
“是的。我是在寻找一种如今已十分稀有的精神?选傅山的精神!”我说。
“可惜你未能看到故居。”赵兄幽幽地道。
“何必见戴?傅山活在我心中!傅山的精神已融入了我的血液,我的血液里已流淌着傅山的精神!”
我回答得那样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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