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历呀学历

31年前的那张中师文凭，至今仍是我的最高学历。

一开始“中师生”似乎还有些吃香，两三年后就有了明日黄花之感。看到周围的人都开始参加自学考试或在职或脱产半脱产式的进修，然后又相继获得了各种各样的大学文凭，我也参加了—个艺术函授。两年后我也拿到了毕业证书，交上去后有关部门却不予承认。起初我无所谓，坚信一个人的知识水平与学历文凭无关。

但这样的坚信没过多久便遭到了打击。我当时在一中学任教，因无大专学历，便被归入学历不达标教师行列，必须先考一张中学语文教材教法合格证书方可苟延残喘，不然立马滚回小学。接着是评职称，同样的工作经历，专业上我说不定还更优秀些，但我只能是中教三级。某教育学院一副院长有意把我引进，但一听我是中师学历，便不再提起。有一天，在《报刊文摘》上读到一篇文章，作者是某省作协副主席，说机关通知知识分子体检，但独独没有他。去问办公室，办公室的人说你学历不达标，所以不能算是知识分子。那位副主席在文末说：“我不会读书，但我写书给人读。我写了三百多万字的书，竟然还不算知识分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现实就是如此的“骨感”。我有一朋友，是老大专生，教中学英语，绝对的出色，可就是因为学历问题，一直无法评上中学高级。后来大型公开课他都不愿上了，因为活动安排要出公告，公告上要列开课教师的职称，他无法忍受比他差很远、年轻很多的教师是“高级”，而自己永远是“一级”。

参加社团活动

当了五年教师后我辞了职，以为走出“体制”后便无学历之扰。不久我被推荐为南通市青联委员，大会开幕时做报告的人说：这届青联委员，有大专以上学历的占比极高，说明我们青联委员的素质有了很大提高。我在下面听着，浑身燥热，知道自己又成了低素质的一小撮中的一个，成了人家的拖累。还有一次，刚读中学的女儿回家，气鼓鼓的，说学校填表，父母学历一栏，她填了中师，老师以为她填错了，要求重填。问答之间，同学们的眼光齐刷刷地射向她，让她觉得很丢脸。可能受此刺激，妻子参加了自考，弄了一张文凭，成了我家第一个大学毕业生。我想干脆考个硕士什么的，一问，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进而又关心了—下各类招聘启事，自信心更是受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给大学生示范篆刻

前不久南通市文联组建文艺评论家协会，据粗略估计，首批159名会员拥有副高以上职称的，占比将近80％。筹备会上，筹备组长在我对面滔滔不绝，我则低头细读那一长溜一长溜又一长溜教授、博士、硕士们的芳名，突然间感到一阵晕眩，其间出现的唯一的“中师”字样，恍惚间如同阿Q头上的癞疮疤，“哙地一下，亮了起来”。

（本文选自随笔集《城外笔谈》，苏州大学出版社201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