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
出 名
1981年夏,我进入海门师范学校普师班学习,身材矮小,无艺体特长,属于那种在和不在都没人在意的学生。然而不到一个月,因为一件事,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
话说学校迎国庆要举办文艺会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普师新生班,本来应个景就可以了,可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班主任竟决定由我和徐同学搭档说相声,脚本还得自己解决。徐同学运动员出身,身高超过1米8,能吹牛,可一上台就摆出一副认真比赛的严肃劲;我不足1米6,人小活络,一上台就“人来疯”。我俩的共同点是以前都看过相声但没有表演过相声。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高一矮足足相差近三十公分的两个“土包子”并排站在台上会是什么状况?不用张嘴,已经“谐趣”十足了。演出后有一段时间里,我走在校园或去水池边洗碗,经常听到背后有人悄声说:“快看!这个小不点儿就是那天说相声的。”不久后的一堂语文课上,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的朱老师说:“大家都说那个小个子演得还蛮滑稽的。”说完后自个儿先呵呵直笑,眼睛笑成了两条好看的曲线。
人生有很多次机会,当年并不懂得机会是什么的我在无意中就这么地捡到了一次“出名”的机会。很多年后,有一回与几个书友在歌厅K歌,其中一位正在艺术学院学编导,他看我不断变换着角色表演,说:“你其实很适合当演员。”这时我才敢确认我当年的表演也许真的不错。不久又发生了几件小事,让我的名气变得“全面”起来。先是学校举办了一场语文知识竞赛,接着又搞了一场成语知识竞赛,刚入校的小不点儿我均有大的斩获。再后来朱老师拿了一张试卷让我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成绩出来后我“一骑绝尘”,朱老师告诉大家说这是一张今年高考语文试卷,对没读过高中的我能取得如此成绩表示惊讶,最后补充说:“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这么长的古诗用现代诗的形式翻译出来,很不容易的。”
老实说上面这几件事都不算什么,真正让我名气爆棚引得“百众瞩目”的是下面这件事:
为纪念一位伟人的诞辰,学校准备搞一个盛大的晚会,规定每个班都要有一个大合唱。那时,我的校学生会通讯员及班通讯委员两职务已相继被罢,出于安慰考虑,班主任临时封了我一个文艺干事的虚衔,协助文艺委员开展工作。某晚自修,我忽生“歹念”,先出去转了一圈,然后回到教室,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地通知大家说:“音乐老师请大家到底楼厕所旁的音乐室去排练。”“呼啦”一下,大家全涌出了教室,我见状立马就慌了,站在二楼过道往下看,班里39名同学黑压压地聚集在厕所旁,像一大群在出水处逆流的鱼,平时喜欢打闹的几位男生此刻也十分安静。我着急且尽量压低着声音喊道:“快上来!快上来!是骗你们的。”连喊几遍,没一个愿意上来。这时,班主任突然出现了……
39位同学都进了教室,躲在教室里的我被“请”到了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我低着头,班主任开始高声训斥我,训斥的时间很长,不过我现在一句也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训斥声引来了不少装作要上厕所的人,教学楼的栏杆旁也有了不少张望的人,每一层都有,有人说:“快看!又是那个说相声的。”我猜想他们说话时还会用手指遥遥地对我指指戳戳。
大概是上师范二年级的时候,一天祭扫完烈士回校,班主任与我们一起步行,他一看到我,马上脸上挂霜,说:“你要是生活在战争年代,16岁时说不定也已经当上县委宣传部长了。有的人干坏事,最多是偷东西啦杀一个人啦,而你若是犯了错误,要害许许多多人的。所以对你一定要严加管教。”
武 术 热
上世纪八十年代,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武术热,正值好动年华的我们立即被裹挟其中,光我们宿舍,就订阅了好几种武术刊物,还不时地邮购武术书籍。较量些拳法,说说武林轶事,是我们每晚临睡前必温的“功课”。我最引以为荣的,是我们老杨家曾出过一位叫作杨露禅的太极大师。
光说不练是假把式。我练过朱砂掌、形意拳、长拳。为练好器械对打,我和施同学每人自制了一件“兵器”:他做了一根木质达摩杖,我则用毛竹削了一把宝剑。课间,我们常常见缝插针地在教室或者走廊练习,进招拆招,他攻我防,殃及他人也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我剑带风声地向他兜头劈去,他用达摩杖往上格挡,那杖竟然一折两段,而竹剑毫发无损。竹剑很薄,杖却不细,我们都很吃惊,相信这是我们已经把身上的武功作用于器械上的缘故。
凌晨及宿舍熄灯之后是我们习武的大好时光。有较长一段时间,我早上迎着旭日练习朱砂掌和形意拳,晚上则扎四平大马,练劈砖之类的硬功。有一晚教务主任循着“哼哼哈哈”的呼喝声找到了正在体育室后面练功的我们,他笑道:“怪不得一直发现有碎砖烂瓦,原来是你们这群“土八路”的干活。以后练功可以,学校的砖瓦不许再劈了。”
诸种功夫之中,最让我们神往的不是金钟罩铁布衫,而是飞檐走壁的轻功。我曾自己动手缝制过两个沙袋,绑在腿上后老往下掉,连正常走路都不行更别说用来练轻功了。于是改为练弹跳,跳凳子,跳桌子,跳窗户,翻围墙……我称之为“高来高去”。有一次去做课间操,为了展示轻功,我奋起一跃,单掌一挥,“啪”的一声,把班牌劈成两半。做完操后,想到会有人报告给班主任,少不得又要挨训,就赶紧找来钉子和木片,请一位同学协助,动手补救。正巧教务主任经过,问是怎么回事?我说不知被谁弄断了,我们修一下。后来学校期中广播会上,我为此得到了表扬。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有一个晚上我们五个男生溜出去看电影《武当》,回来已是晚上10:30。大雨刚歇,校门紧闭,原来就不喜欢从“正门”进出的我们便不加思索地选择了越墙。高来高去的本事此时不用更待何时?灯火昏昏的雨夜,正是身穿夜行衣靠的侠士们行侠仗义的好时光。我们在围墙顶上摆出各种架式,有一位同学甚至哼唱着刚学来的电影插曲。
“谁?干什么?”围墙里侧突然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哼歌的同学一慌,往下就跳。“扑托”—,是跳入水汪田里的声音。急促且愤怒无比的呵斥声马上从水汪田那里传来,估计是一位起夜的男教师,我们不但打扰了他的“雅兴”,还溅了他一身污水。
哼歌的同学被逮,剩下的四条黑影从围墙上一跃而下,迅速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第二天,我们被一一传唤,不久,学校的广播里又一次播送了我的名字。
随着师范生涯的结束,我的练武生涯也渐始拉上帷幕。参加工作后的第一年,偶尔还会舞弄几下,有一次与一位同事打赌翻脱空跟斗,赢了一大捧糖块。第二年,带学生去海边看日出,在海滩上给“猴儿们”演示了几招,又翻了几个跟斗,站稳后感觉脑袋发胀,双耳有“嗡嗡”的声音。刘备当年招亲东吴,享尽艳福而不觉髀间生肉,我则因为转迷上了书法终日静坐而逐渐放弃了习武。尽管如此,我如今年过半百,顶发尚乌,健步如飞,意志坚韧,想来与那段习武的经历不无关系。
作 家 梦
我初中读的是社中,全校只有六个班。有图书室,很小,记得借阅过的小说有《水浒传》《红岩》《铁道游击队》《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很有限的几种。那时候,我莫名其妙地开始做作家梦了,但不知写作为何物。
据说是因为我中考时作文还算不错的缘故,刚进海师那阵子老师让我担任班通讯委员、校通讯员,我积极写稿,还曾被学校墙报录用过。但是好景不长,不到半个学期,因为我平时不守纪律的缘故,两个职务在无声无息中相继被免。
海师图书馆的藏书可真多啊!晚自修我一般都在阅览室里度过,我就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喜得甘霖,“滋、滋、滋”的吸水声仿佛音乐一般。不仅读书,我还抄书,我抄过流沙河发在《星星》诗刊上的《写诗十二讲》,一期不拉;我抄过《红楼梦》中的全部佳词美句;我订阅《名作欣赏》《文学报》;我参加鸭绿江文学创作中心的函授学习。和我一起说相声的徐同学也喜欢文学,偷偷地写长篇。他很神秘,话只说一半,让人猜不透,最后弄清楚了,发觉也没什么。美术班有一个朱学长,是个诗人,常常有诗发表,每回见他的诗,我都要反复琢磨,但始终不得要领。见我们只开花不结果,班主任有一次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我们泼冷水:“别做作家梦了,好好学习本专业。发表是很难的,我认识的人中,就没有人能发表文学作品的。”
虽说无望,但我不愿就此放弃。我读到过一篇文章,说有一位作家在发表第一篇作品之前写过上百万字的废稿。或许……将来……一旦喜欢上文学,便多多少少与别的同学有所不同,比如会“无端”地生出一些事来。
有一个星期天,我与另四位同学去海门三厂南部的长江边“采风”,来回步行了40公里。我们还曾“集资”编过一份油印刊物,起名《桉树》,发表自己的作品,连续出了几期。有一个国庆节,我与使达摩杖的施同学没有回家,乘车去了南通,再从车站步行上狼山,效仿古人“登临送目”。回来后各自写了一篇游记,语文老师给施同学打了93分,给我只打了70分,老师在我的文末批道:“画家的基本功是素描,而不是水彩。”我研究了一下施同学的文章,发觉他写得简洁明了,而我则抒情描写过头,就像一个老女人往脸上搽了很厚的粉,一笑就“扑扑扑”直往下掉。我现在与语文老师的观点稍稍有些不同,我认为色彩好比艺术性,起步阶段如果过于“素净”,势必会影响艺术性的培育。从更长远看,“简洁”与“丰富”既相辅相成又互相抵触。我留意过一些大艺术家的学艺经历,他们大多是先有一颗水彩一般的心和气质,后来才苦练“素描”的,也即先繁后约,先色后素。
师范三年级时,已无职可罢的我又被班主任“发掘”了出来,任命我为班级墙报副主编,“达摩杖”为主编。可能是怕我“不安稳”,所以让“战(武)友”“监管”着我。“达摩杖”那时已经很是成熟稳重,当上了正儿八经的班干部。有道是百密一疏,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有一天我在施主编的默许下在墙报上发表了自己写的一首长诗,夜自习时引来了不少同学的围观。后来班主任也来了,阴沉着脸看了好久,又一言不发地背着手走了。第二天,我这个才上任不久的副主编就被“调整”了了。
与武术爱好相比,我的作家梦才是“正经的主儿”,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当了教师之后,我把自己不能实现的作家梦嫁接给了学生,就像现在好多家长把自己的梦想强加给自己的孩子一样。一转眼数十年过去了,文学给我的学生们带来了些什么呢?总之烦恼多于快乐罢了!
谁的世界里还有星空,谁就要比他人多一份忧思和痛苦。
写字与画画
海师三年,论文化课,我是差生;论写字与画画,我还是差生。
“三字一话”是师范生的基本功,三字是指粉笔字、钢笔字、毛笔字,一话是指普通话。初中三年级时,我突然迷上了硬笔书法,临习黄若舟教授的《怎样快写钢笔字》,因此进入师范后,统属于硬笔书法范畴的钢笔字与粉笔字我都没什么问题。当时毛笔字的范帖采用柳公权的《神策军碑》,法度谨严、轮廓分明,每一笔都不能苟且马虎,这对于生性随便,缺少耐心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件苦差事。每周的毛笔书法作业,我都要捱到交作业那晚的自修课上一并完成,随手涂抹上五六张,像小学生抄生字,笔法、字法统统不管。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的尤老师多次在讲台上使劲挥动着我的“墨宝”:“看看,看看,看看杨大人写的都是些什么?”估计是这样的作业实在太让他啼笑皆非了,那天他顺口送了一个“杨大人”的雅号给我。
写不好毛笔字的“杨大人”“书胆”可不小。有一个晚上,我在刚落成的教学大楼白墙上大书“雁门关”三字,此举让班主任大为震惊也大为恼火。我开始认真练毛笔字是在三年级下半学期,见同桌的字“一日有一日之进境”,不禁有些羡慕,于是收敛玩心,认真地完成了几次作业。有一天去食堂打粥喝,见粥缸靠着的那面墙上张贴着一批优秀书法作业,其中一张毛笔字有些眼熟,凑上去细看,竟是自己的。“浪子”想回头可惜已晚,还没来得及“精进”,就不得不毕业离校了。
翻开美术作业本,人家都是80分90分,我偏偏只有60分70分。我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画石膏?苍白死板的几何块,画一张要以小时计。有的同学画不好,就找来印刷品临,用尺子量,一点点,一点点地擦擦描描,有意思吗?不久学校办了一个国画兴趣小组,第一次活动有十多位同学,第二次就剩我一个。辅导老师站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显得有些失落,说:“你也回去吧,不办了。”幸好第一次活动学到了墨分五色,便无师自通地由“一法而生万法”,从此摆出阵势画起了写意国画。有一次美术考试考素描,我不想画石膏,就把铅画纸用水打湿,用写意画法画了一枝栀子,美术老师最后给了我70分。我在书画大师潘天寿的传记中读到,大师当年在浙一师就读,绘画成绩平平,因为他无法按老师教的规范去画。美术老师李叔同并不认为潘是自已的得意门生,却看到了潘的特别之处。传记作者在书中说:大凡有生命活力的作品其作者必定有突出的性格,明白这一规律的李叔同也就没有要求潘天寿一定要按自己的要求去做。
三年级开始教学实习,需要大量挂图,不时有同学请我代劳,我借此大过画瘾。一次,一位平时比较嚣张同学要我给他也画一张,我说:“可以,拿宣纸来。”这话迅速传到了班主任耳朵里,怒气冲冲的班主任跨进教室那一刻我正在埋头作画,班主任大发雷霆之怒:“你以为你是大画家了?嗯?还想用宣纸?”我不敢吭声,因为我明白自己早已处于动辄得咎的境地中了。
自从那次挨骂之后,我便不再用同学提供的纸张“练习”,趁一次去南通听课的机会,我找到了南通画店,咬咬牙,给自己买了几十张上好的宣纸。回到学校后,首先临了一张刘旦宅的美人图,题了一首只有自己明白喻意的诗,贴在靠近自己床铺的墙上,有事没事,瞄上一眼,暗暗地自我陶醉一番。
爱 情
“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女郎谁个不善怀春?这是人间的至圣至神。”我们那个时候有没有爱情?回答是肯定的。班里大多数同学年龄比我要大上一、二岁,到师范三年级时,大家都是18、19或20的大姑娘大小伙了。那个年龄段,你想想看。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学校对学生谈恋爱现象管得很严,但男女相悦这种事,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籽,“当春乃发生”,谁也拦不住。有两句唐诗可以用来比方我们小龄普师班的“恋爱状况”:“随风潜入夜”,“草色遥看近却无”。试举两例:
某男生被抽读课文,忽遇“爱情”二字,口齿突然变得含混起来,同时伴有刹那间的脸色潮红。这不是心里有“鬼”吗?
入学报到不久后的一天,班里调整座位,我个矮,被调到第一排,两位女生坐我后面。每当我上课不专心或做某件“出格”的事时,有一支笔就会立即戳到我的背上。有一次晚自修,我正“手舞足蹈”,那支笔又顶来了。雅兴无端被扰,我转头大怒道:“你是我什么人?要你管?”第二天班主任把我叫了去,说我思想意识不好:“什么叫‘你是我什么人’?你认为这是人家爱上你了?”打小报告的肯定持与班主任同样的“推理”。“风动?幡动?仁者心动。”“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只有“坏思想”的人才会把我的话理解成那个“意思”。
师范一年级时,我非常喜欢印在武术杂志上的那些女运动员,觉得她们真的好美!英姿飒爽!在一次临睡前的宿舍神聊会上,我表示此生一定要娶一个女武术运动员为妻,话音刚落,立即引来吵嚷声一片。大概是到了二年级下半学期,情况起了点变化,我突然发现一旦有哪位女生对我表示“关心”,我会感到心慌,事后还会回想。有一次见习听课,邻座一女同学悄悄地给我看一张图片,说上面那个老头特别像她父亲。我虽对她一直有些好感,但当时真的没多想,说这与我何干?她说说不定将来与你有干呢?“锣鼓听声,说话听音”,我立马就“思想意识不好起来”。女同学在本子上写了两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正要递给我,突然有一只手凌空夺了那本子,原来是一个在一旁窥视久之的男同学,他说让我看看你们写了些什么。女同学羞得满脸通红,我顾不得听课纪律,站起来一把把本子夺了过来……
临近毕业,我自知凭我的成绩和在校表现毕业分配肯定很惨,我像一只被顽皮孩子尽情玩耍后的公鸡,羽毛凌乱,垂头丧气。与我要好的沈同学悄悄地告诉我他喜欢上了幼师班的一个老乡,可老乡似乎无此心思。他吹奏口琴时,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满是缠绵与忧伤。发生在音乐班和美术班的桃色新闻最多,而我们这一届小龄普师班似乎风平浪静……
刚毕业那阵子,我与班上两位女同学信件往来频繁,但不久即传来她们成婚的消息。后来我碰到其中的一位,她说:“像你这样的,我们不是不爱,也不是不想爱,而是想想不敢爱。”我百分之一百地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人最难的是看明白自己,比如我,当时就怎么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让她们“不敢爱”了?
又过了若干年,有一次巧遇富家公子出身的王同学,那天他告诉我多起发生在班里的爱情故事,当然其中也有他自己的。他当年逍遥自在,诸事不管,但少不了有女同学主动对他表示关爱。还有一次,碰到班团支部组织委员卫同学,她说:“自从你参加过两次同学聚会后,我们又聚了很多次,但都没有通知你,因为大家都不喜欢你的‘胡言乱语’。”我马上接口说:“谢谢你们的不喜欢,因为我也不喜欢与有小市民习气的人聚会。”
半为求真半为生,半生落魄江湖里。组织委员那番话,终于让我知道了她们“不敢”的原因。
毕 业 季
要想顺利毕业,就得通过各种考试。普师专业要学的科目很多,语数理化生、历史地理音美体、教育学心理学教材教法……。用老师的话说:你们将来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精。
我很担心自己不能通过毕业考试,要是毕不了业,岂不是无脸见家乡父老?就在写作本文前不久,我梦见自己又进海师学习,是教育部门委托的复训。我依旧不习惯,经常逃课,最后没能学完,不了了之。醒后发觉自己急出了一身汗。
万万没想到的是爱笑的音乐老师第一个给了我下马威:弹琴成绩56分。一周后补考,勉强及格。
然后是数学考试,61.5分。那天数学老师用右手的食指朝我点了又点,叹息着说:“你呀——差一点就不及格了。”我轻松地接口说:“不是还多了1.5分吗?”评讲时,我的得分变成了59.5分,老师说忘了应该扣两分清洁分。
我“度小时”如年。一天,喜欢打篮球的黄同学兴匆匆走进宿舍,向大家报告好消息:他今天碰到校长了,校长说大家不要担心毕业的问题,因为在海师的历史上还没有毕不了业的学生。黄同学最后把脸转向我:“最后算总平均分的,所以你也不要着急。”黄同学的话只能暂宽吾心,知道自己“身体素质”的我终究不能完全放心。一天去食堂的路上,遇到了打乒乓擅长发怪球的小学数学教材教法老师,他警告我说:“我很担心你会不及格。”马上有同学告诉我:“这个老师是以出卷难而著名的。”后来那门课考试的结果是,我要比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考得好,因为考试时我先在草稿纸上用方程求得结果,再反推数学解法。我才不会傻到一根筋留下“大片空白”让他打叉叉呢!
一次次考试就这样熬了过去,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校园里每一寸空气中都充满了离情别意。听说有的同学开始私下地密约着去喝酒了,彼此有点意思的也在千方百计地寻找机会表白或确认。组织委员卫同学在离校前三天的那个晚上找我谈心,说争取在毕业前发展我入团,因为打过报告的全班就剩我一人没能入团了。她还希望我将来能好好工作,做出点成绩。最后,她握着我的手认真地说:“我希望你有一天能站到启东中学的讲台上。”有一个黄昏,我独自倚着栏杆闲望,栀子花的香气一丝一丝地游进我的鼻孔,望着朴素的校园,我突然鼻孔发酸,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与不舍涌上心头,我很惊讶:像我这样的差生,竟然也配有这样的感情!
大家开始互赠礼物,我也收到了好多日记本,上面写着同学们对我的忠告、祝福和期望。有一本上写着:“要想别人如何对你,首先得学会如何对人。”还有一本上写道:“良言一句三春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大家都不放心我就这样跌跌撞撞地闯入社会,纷纷向我推荐“处世良方”。古人云:“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劝人以言,美于黼黻文章……”我衷心感谢我的同学们。写到这里,恕我倔脾气又犯,我想说:赞美未必出于良善,直言未必本于恶意。我们就是因为太过讲究处理好人际关系了,所以我们的“人性”几千年来没能有实质性的改变,因而耽误了许多正事……
毕业以后,不时听到有出息的好同学回到母校的消息。后来,由于生活需要,几乎每周都要从母校门口经过的我,终因自惭形秽而不敢冒冒然再次跨进校门。我想不出我要进去的理由,我也不知道进去了我可以找谁。然而我的心里却有这样一个执念:一个人受生活的折磨愈多,只要不倒下或逃避,那么他活得愈久,他的人生必定会愈益丰富与美好。直到十五、六年后的一天,一位不曾教过我的海师老师,几经辗转找到了我,邀请我以专家的身份,在校艺术节上为学弟们作一次讲座,讲讲自己学书的经历和体会,我这才再一次踏进海师校门。那天,我穿了一身新衣服,开了一辆新车,见到了好几位曾经教过我的老师,他们见到我时说了同样一句话:
“哦——原来是他。”